我所经历的抄家(图)

作者:葛剑雄 发表:2026-02-11 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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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
文化大革命(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看中国2026年2月11日讯】对不满四十岁的中国人来说,抄家一词一定相当陌生,甚至不知抄家为何物。因为在今天中国的法律中,已经没有抄家这一项,公民住宅和财产受到法律保护,搜查或没收都需要经公安部门批准,或经法院判决。

但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抄家是很普通的一种“革命行动”。特别是在1966年“文革”初期,一度抄家成风,在任何城镇中随时发生,随处可见。当时的《人民日报》曾发表社论,赞扬为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好得很”!的确,抄家是从北京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开始的,但这股风刮到各地后,情况有所不同,我的经历就可证明。

当时我是上海市闸北区古田中学的英语教师。这是一所只有两个初中年级、几十名教师的新学校,只有三名党员,勉强够成立党支部。我是教工团支部副书记,积极要求入党。“文革”开始时,党支部组织“左部队伍”,成立“核心组”,我是成员之一,负责整理材料,实际成了支部书记的助手。

1966年8月,北京红卫兵上街“破四旧”经广泛报道和充分肯定后,上海当天就爆发“破四旧”热潮,随之传来红卫兵上门抄家的消息。

中旬某日下午,支部书记去闸北区相关部门开会,原来是布置抄家。回校后,他立即向其他两位党员和我传达:上头得到消息,北京的红卫兵将来上海抄家。为了争取主动,避免混淆敌我界线,执行政策,上头决定发动红卫兵小将统一采取革命行动,由有关部门、里弄干部予以配合。

接着宣布注意事项,抄家的对象由有关部门提供名单,里弄干部引路确认,不能搞错,不能随意扩大。查抄的范围是金银财物、现金、反动罪证、变天账、枪支、电台等。要造清单,查抄物资要集中保管,防止遗失和破坏。要宣传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文斗,不要武斗,但要打击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日常生活用品和粮票、油票、少量现金等不要抄走,让他们能维持生活。对抄家对象要严格保密,不能走漏风声。

他带回来的名单有五家,西宝兴路的周某以前是米店老板,青云路一家是地主,济阳桥附近一家当过伪保长,另有两家已记不得了。接着马上开“革命教师”(已被“揪出”的“牛鬼蛇神”或被贴大字报多的对象自然没有资格参加)和红卫兵会议,由支部书记布置动员。当时学校党支部还牢牢地控制着局面,红卫兵基本都是原来的少先队干部和出身好的学生。

接着分工,周某家估计缴获最多,由大队辅导员T带头;抄伪保长这一队特意指派复员军人Y参加,以便万一发现枪支时能现场处理。每队指定一位教师负责登记查抄物资,回校后由老党员W集中保管。我负责各队及支部书记间的联络。那时还没有手机,公用电话也不多,骑自行车来往是最快捷可靠的联络方式。

天黑后,各路整队出发。我随同其中一队,将到目的地时,果然见有人在等候,然后由里弄干部领至被抄对象。大概事先已被看管,主人在家恭候。红卫兵一拥而入。可是那家地主只有一间棚户房,家徒四壁。

红卫兵宣布采取革命行动,经过政策宣传,那地主交出一只戒指。在一片“打倒”的口号声中,红卫兵很快将屋子翻了个遍,实在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见有不少各色纽扣,就当作战利品交给负责登记保管的教师。红卫兵向地主追查“变天账”,地主不知所云,立即挨了一巴掌,被斥为不老实。

我悄悄叮嘱红卫兵干部“不要武斗”,已有人在砸墙角,往地下挖,看能不能找到反动罪证。我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但又不便多说,只是让负责登记战利品的女教师务必管好财物,就离开了这一家。

接着我到西宝兴路周家。周某原来是开米店的,靠马路是店堂,里面是他的住宅,有几间平房,还有一个小院,在这一带算相当阔气的,去抄家的红卫兵和教师大概从未见过,所以等我到达时,屋内已经翻了个遍,橱柜箱子都已打开,但除了衣服、几件小首饰和少量现金、粮票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学生找到一个罐头番茄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定要砸开看,还说要看看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

红卫兵正在院里批斗周某,他赤膊穿一条短裤,低头举着双手,浑身被汗水湿透。红卫兵高呼口号后,要他老实交代,将金银财宝和反动罪证藏到哪里去了,他虽然不断求饶,却一直说实在没有。有的红卫兵急不可待,已经在房内撬地板,砸门框。

我让红卫兵暂停一下,到院内休息,将周某带到屋内,让他坐下喝点水。我对周某说:“这次抄家是红卫兵的革命行动,要抗拒决没有好下场。如果能自己交代,老实配合,红卫兵一定会根据党的政策,只查抄金银财物和反动罪证,生活用品会留下,不会影响你家的正常生活。查抄的物品都会登记,留下清单,以后会根据党的政策处理。你要不交出来,红卫兵挖地三尺也会找,到时候房子也毁了,你还得从严处理。”

我还威胁他:“我们是正规的红卫兵,是通过派出所、里弄来的,还有党支部派来的老师,严格执行政策。要是碰到自己来的红卫兵,东西抄走了连收条都拿不到。”看到他欲言又止,还在犹豫,我又劝他:“你这么大年纪了,命要紧还是钱要紧?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的安全。只要把东西都交出来,红卫兵不会砸房子,也不会再斗你,办完手续就离开。”

这时他说:“老师,我听你的,你说话要算数。”我说:“你放心,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交出来还是算坦白的,一定会宽大。”他带我走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告诉我可以将门上的司必灵锁取下,原来在锁下面有一个洞,里面藏着两根小金条。又在一堆衣物中找到一个枕头,拆开边线,里面藏着一叠人民币。

我肯定他的态度有转变,又说:“如果你真的愿意彻底交代,争取宽大,就应该先将最大的东西交出来。我们知道你不止这些。”他迟疑了一下,带我走到院子里,指着矮篱旁一根竹子,说在这里面。这根竹子顶上糊着石灰,敲掉石灰,下面露出油纸包着的一段硬物,原来是一根十两的金条。他说:“是老早就放在里面的,不是因为知道你们来抄家才转移的。”的确,竹子已很旧,石灰也是干的。我说:“你有实际行动,我们相信你,你可以慢慢想,不要漏了。”

就这样他一件件交出来,老实说,要是他不交,就是挖地三尺,一时也未必找得到。最终获得的战利品是三十多两黄金、几件首饰、一千多元现金、一批毛料衣服、皮箱、电风扇等。

此时已过午夜,学校食堂用黄鱼车(三轮运货车)送来肉包子、稀饭。因为战利品多,得等天亮后找一辆卡车运回学校,红卫兵留在周家,或席地而卧,或坐着打盹。我让周某与家人睡觉,他说哪里睡得着,开始整理扔在地上的杂物。

第二天一早,从附近工厂调来的一辆大卡车开到,我们边往车上搬东西,边造清单。我根据事先传达的政策,也为了兑现承诺,给周家留下了不少生活用品,如一百多元现金、全部上海粮票等票证,穿过的衣服和用过的器具,如一新一旧两台电风扇,只拿走新的;零星的衣料、旧的皮箱也没有拿走。全国粮票都抄走,因为拿了全国粮票可以到外地用,要防止资本家外逃。

T和一些红卫兵颇有意见,认为我过于宽大,但因为那时我是学校公认的左派,又是党支部组织的“核心组”成员,没有人怀疑我立场不稳。但周某颇有些得寸进尺,不时请求红卫兵留下某件物品,惹得T大怒:“老实些!谁跟你讨价还价。”我怕周弄巧成拙,也训斥他:“我们会掌握政策,你少啰嗦!”装完车后,我让周某在清单上签字,又将一份清单交给他保存,满载而归。

其他几家都没有抄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伪保长家也没有发现武器(但据说后来被其他单位抄到了)。因为当时只规定上报清单,“抄家物资”暂时由学校保存,我们专门腾出一间储藏室保管,仍由W负责。后来学生要烧图书馆中“封资修毒草”,我与管理员在夜间将可能惹麻烦的书挑出来,也放在这间房内。到十二月时出现“造反派”,接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夺党支部的权,成立革命委员会,W始终管着钥匙,这间屋子安然无恙。

据我所知,这样一类由有关部门安排的抄家进行了几天,但红卫兵或“革命群众”自发的抄家延续时间更长,次数更频繁。当时有些中学党支部已经失控,只要红卫兵提出要抄家,就没有人敢阻止,所以几乎每位中老年教职员或出身不好的青年教师都给抄过家,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一些目标大的对象,往往一批抄过又来一批,甚至不知道来者是哪个单位,东西给谁拿走。有的不得不请求被抄对象所在的单位贴上布告,证明已由本单位红卫兵抄过。一些中学生的抄家是毁灭性的,不管抄到什么,能砸的全砸光,能搬的全搬走,根本不留什么收据清单。

当时是抄家的初级阶段,目标是金银财宝、“四旧”和反动罪证,不像以后“清理阶级队伍”或“一打三反”那么专业,有特定目标。但反动罪证就五花八门,有的令人啼笑皆非。如一些原工商业主家中或普通人家中往往会留有旧账本,红卫兵发现后一概称为“变天账”,印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或徽记,或有孙中山、蒋介石头像的毕业证书、奖状、证书、纸币,有“中华民国”年号的,有“反党分子”(如已被打倒的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或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照片、姓名的文章,都成了反动罪证。

本校一位中年女教师因父亲属“反革命”,抄家时也顺便到她家扫了一下,谁知发现重要罪证——原来她用旧报纸剪鞋样,而报纸上本来有毛主席的照片,剪过后就不完整了。更严重的是,在毛主席的身上还有一个个针眼。她当场被打为“现行反革命”作现场批斗。幸而学校党支部没有将她列为运动对象,她还能将学校当作避风港,尽可能早上班晚回家。

一时间上海风声鹤唳,“四类分子”(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含已摘帽的)、“牛鬼蛇神”(揭批对象,尚未定性处理)、“三反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流氓阿飞自不用说,就是一部分劳动人民也胆战心惊,因为出身不好或有问题的亲友关系都会被株连,有的就因被怀疑接受抄家对象的转移而被抄。而且一般家庭也免不了有点金银首饰或“四旧”。

当时和事后都听到过一些无法证实的传言:有人将金条包起来扔进苏州河,清洁工在阴沟里拣到大批珠宝首饰。

但确有其事的是,银行收购黄金白银的柜台前排着长队,拿着金戒指、“小黄鱼”(一两的小金条,当时牌价九十六元人民币)、银元来兑换的几乎都是老人小孩,因为真正的主人不敢露面。几天后,大概引起红卫兵的注意,银行宣布暂停兑换。

“文革”结束后,上海的报纸上曾刊登过一条消息,抄家时有人将大量金银财物交给属劳动人民的亲戚保管,当时自然不会有什么收据或清单。事后双方发生争执,一是双方所说数量相差悬殊,一是接受方称是赠送而不是保管,最后只能对簿公堂。

报上刊登过北京红卫兵抄家的伟大成果:价值多少的金银财宝,多少反动罪证,使阶级敌人闻风丧胆,大长了红卫兵的威风,还举办过展览会。但上海似乎没有这类综合报道,也没有举办过大规模的展览会。有些单位在内部举办过战利品的展示,或者让抄家对象手持抄出的罪证,甚至穿戴上抄获的“封资修”“奇装异服”接受批斗,游街示众。

我所在的学校后来调入两位教师,在“落实政策”和清理抄家物资时我得知,其中一位的父亲是资本家,抄家时发现几十两黄金,是藏在一只煤球炉的四壁。另一位表面家庭贫困,母亲经常到菜场拣菜皮,子女衣衫褴褛,但偶然被抄发现上万元现款,为此一直在审查,最后查不出什么疑问,却不知怎么处理这笔钱。

当年冬天,一些被抄对象请求领回过冬的衣被,或发还一些钱。我们学校只抄了几家,也没有抄本校教工,记得只有一个人来过。经请示上级,可以按实际情况处理。大概到了第二年,各级革命委员会先后成立,上面通知可以允许被抄对象适当领回一些生活用品。

过了一段时间,下达了对抄家物资的处理办法,要求各单位成立清理小组,与被抄对象核对查清后,除必要的生活用品可以发还外,金银由银行按国家牌价收购,其他家具衣物等交旧货商店变卖,全部收入存入银行冻结,等待运动后期处理。“四旧”和反动罪证上缴统一处理。我们学校保存的东西不多,除了周家抄来的外都不值钱,且全部有清单,大多退回了,这项工作仍由W办理。

但大量被毁灭性抄家,或者根本不知道抄家者是谁,更不可能留下清单的人就惨了。他们既无法证明家中的损失,又找不到追索对象,连本单位也爱莫能助。据说到“文革”结束落实政策时,只能适当予以补助了事。

一时间,淮海路旧货店等处堆满了各种抄家物资,皮大衣、料子衣服、红木家具、沙发、电风扇、收音机、照相机、留声机、钟表、工艺品应有尽有,店堂里放不下,人行道和马路边上也堆着。一把红木椅子只卖十元,一套皮沙发几十元就够了,工艺品更不值钱,却没有什么人买。因为高收入的人大多被抄被斗,工资、存款已被削减或冻结,住房也被紧缩,一般家庭住房狭窄,就是白拣也没有地方放。

更重要的是,经过大革命的风暴,已经没有什么人敢保持“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倒是劳动人民无所顾忌,只要买得起,家里放得下就行。

我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英文打字机,以往多少次走过南京东路那家商店,看着玻璃柜里标价上百元的打字机,如今成批堆在地上,最多几十元就能买到。我挑了一台UNDERWOOD三十年代的手提式打字机,花了25元。那时我住在学校,每天都公开练打字。

我不怕有人说我走白专道路或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因为我打的都是英文的《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选集》,或《北京周报》(Peking Review)。我完全按照正规的盲打训练,至今获益非浅——用五笔法每小时可以轻松地输入四千字。那台打字机我一直使用到1986年,以后又给我几位研究生练打字。

1979年春天,我已在复旦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书,有同学告诉我宿舍有人找我。回到房间,见有一位不认识的老人坐着。他还认识我,自我介绍就是西宝兴路的米店老板周某。他千恩万谢,说幸而当年是由我去抄家,让他度过难关,现在落实政策,按清单完整无缺,连全国粮票都没有缺。又说他到我原来的中学问到我的地址,得知我考上了研究生,“真是善有善报,你现在高升了。”我顿感惶恐,抄人家还能算善事?连忙解释:“这是党的政策,我只是按政策办。”

寒暄毕后,我才得知他的来意,现在有一张外国股票可以兑现,家里却找不到原件,问我有什么印象或线索。我告诉他,当时只注意金银财物,也不懂什么股票。要是被红卫兵当成“反动罪证”,早已被撕了毁了。要是没有被发现,也可能在混乱中遗失了。既然连粮票都一一登记,要是真有这张纸,清单上不会缺少。他说当然相信我们认真负责,只是想了解我有什么印象。我说:“要是知道股票这么值钱,肯定会注意,可惜当时连股票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会有印象呢?”我劝他赶快按遗失的结果想办法,因为不会有比我更了解的人了。

四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抄家者和被抄者有的已经去世,有的可能已记忆不清,有的不愿再保留不堪回首的记忆,有的甚至还在炫耀自己的“革命行动”。我倒希望有亲身经历的人都能记录下来,毕竟这是中国历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页。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来源:天人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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