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誤殺榼頭師，懊悔不已。（圖片來源：Tatiana/stock.adobe.com）
南朝梁武帝蕭衍，是一位中國歷史上以篤信佛法著稱的皇帝。他即位之後，大力弘揚佛教，還在天監十八年（519年）親受菩薩戒，自稱「菩薩戒弟子皇帝」，並接受「皇帝菩薩」的尊稱。他四次捨身同泰寺，脫下龍袍、換上僧衣，情願在寺中做苦役雜務，朝廷大臣只好拿出巨額錢財，把皇帝從寺裡「贖」回來，繼續執掌朝政。他還頒布過著名的《斷酒肉文》，要求境內僧人一律戒除酒肉，漢傳佛教僧人持素的傳統，很大程度上正是從他這裡定下的規矩。
梁武帝一生造寺四百八十座，當年達摩祖師東來見他，他歷數自己造寺、度僧、寫經的功業，問達摩這有多少功德，達摩卻只淡淡回了一句「實無功德」，武帝聽了很不服氣。誰能想到，這樣一位終生用世俗之力堆砌佛事、自認為很有功德的皇帝，後來卻殺掉了一位修行精進的僧人。
唐代張鷟在《朝野僉載》裡，記下了這則事。
書裡寫，梁武帝身邊有一位僧人，法號「榼頭師」，修行極為精進，武帝對他十分敬重和信任。有一天，武帝下令，派使者去把榼頭師叫來。恰巧那時武帝正在與人對弈，棋局下到緊要處，對方一步棋下得凶狠，武帝盯著棋盤，隨口說了一句「殺卻」——這是當時下棋人的口頭語，意思是吃掉對方一整片棋子，就像今天人們說「殺一段棋」，是再平常不過的棋場用語。可這句話偏偏撞上了使者正要去傳召榼頭師的這一刻。使者一聽「殺卻」二字，連複核都不敢，轉頭便把榼頭師推出去斬了。
武帝下完那盤棋，隨口吩咐，把榼頭師叫進來。使者回話說，皇上方才不是已經下令把他殺了嗎，已經遵旨行刑了。武帝這才驚覺，自己隨口一句下棋的話，竟要了一個人的性命，一時驚愕不已，追問使者，榼頭師臨死之前，可曾說過什麼。使者答，榼頭師說，自己這一死並無冤屈，只因為前世做小沙彌的時候，曾經拿著鏟子在地上鏟土，不小心鏟斷了一條蚯蚓的身子，而那條蚯蚓，轉世便是如今的梁武帝——這一刀的業債，拖到今生，才算了結。
武帝聽完，流淚懊悔。可人頭已經落地，任憑九五之尊再怎麼頓足捶胸，覆水終究難收。
梁武帝一生造寺、捨身、禁斷酒肉，榼頭師則修行精進，深受世人敬重。然而，兩個人最終仍因前世那一刀，再度相逢於生死之間：昔日無意殺生的小沙彌，成了今日被誤殺的僧人；昔日遭斬的蚯蚓，成了今日無意下令的皇帝。榼頭師以性命償清了舊債，梁武帝卻只能帶著悔恨，面對自己無心造成的殺戮。最後，梁武帝回味達摩那句「實無功德」，似乎終於悟到了什麼。武帝可以用皇權興建寺院、廣布佛事，卻不能因此便自認超脫於因果之外。他曾歷數造寺、度僧、寫經之功，等待達摩的肯定，原來，他所引以為傲的種種佛事，與他所追問的功德，並不能簡單地畫上等號。
資料
唐代張鷟《朝野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