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管仲於邊境大道張弓伏擊小白,箭射中衣帶鉤,小白咬舌佯死。(圖片來源: AI 製圖/看中國攝影圖)
小白裝死逃過管仲的追殺
在莒齊交界的隘道上,管仲的騎隊與小白一行狹路相逢。為保公子糾登位,管仲毫不猶豫張開硬弓,搭上一支淬煉鋒利的雕翎箭,對準小白前胸破空射去!只聽「錚」的一聲脆響,小白慘呼一聲,口噴鮮血,應聲栽倒在戰車之下,氣息全無。
管仲上前窺探,見小白倒在血泊中毫無動靜,以為大功告成,遂派遣快馬回報魯莊公,護送公子糾的隊伍也放緩行程,優哉游哉行進了整整六天。然而,管仲萬萬沒有料到,那致命的一箭並未射中小白的心臟,而是不偏不倚射中了小白腰間的青銅帶鉤!
在這生死一線的電光石火之間,年輕的小白展現出超乎常人的沉著與機敏:他深知若被管仲發現未死,第二箭必取性命;於是他瞬間順勢倒地,硬生生咬破自己的舌尖,將滿口鮮血噴出,偽裝暴斃!
管仲前腳剛走,小白便翻身而起,隨同鮑叔牙星夜兼程,改乘封閉溫車從小路疾馳直抵齊都臨淄。在齊國正卿高傒與國氏家族的接應下,搶先一步繼位,這位小白便是日後名震天下、開創春秋霸業的齊桓公!六天後公子糾與管仲施施然抵達齊國邊境時,迎接他們的已是固若金湯的齊國邊防與嚴陣以待的齊桓公大軍。
那麼他們是什麼關係呢?
這裡面有四位人物,一位是小白,也就是後來的齊桓公,而輔佐小白的是鮑叔牙;另一位是公子糾,輔佐公子糾的人就是管仲,前面這一段,這四位就都到齊了。
鮑叔牙是小白的老師兼輔佐大臣,他們是君臣關係;管仲是公子糾的老師兼輔佐大臣,公子糾與管仲也是君臣關係。小白與公子糾兩人是齊僖公的兒子,是齊襄公的同父異母兄弟,曾為爭奪齊國君位而互相對立,也就是兄弟關係,也是競爭對手。
那麼管仲與鮑叔牙呢?其實他們倆是摯友關係,兩人早年交情極深,被後世稱為管鮑之交。關係交代明白了,我們再來說下面的故事。
君若欲霸王 非管仲不可
齊桓公即位後,首先要做的,就是清除昔日爭位的對手。公元前685年秋,齊魯兩軍戰於乾時。齊軍大勝,截斷魯軍退路。戰後,齊桓公致書魯莊公,語氣冷峻而決絕:
「公子糾是我的兄長,我不忍親手殺他,請魯國代為處置;召忽、管仲是我的仇人,請把他們交給我,我要親自報仇雪恨。」
在齊國強大的軍事壓力下,魯國被迫命公子糾自盡。公子糾死後,忠臣召忽追隨殉主而亡。唯獨管仲沒有自殺,而是坦然受縛,被押入囚車,送往齊國。
當時魯國大夫施伯看出管仲非同尋常,急忙勸魯莊公:「管仲是天下少有的人才。若讓他回到齊國,齊國必定強盛,不如現在就將他殺掉。」
然而,鮑叔牙早已料到這一步。他對魯國使者表示,齊侯與管仲有不共戴天之仇,必須親手處置才能解恨。正因如此,魯國最終沒有殺掉管仲,而是將他活著送回齊國。此時的齊桓公,對當年那一箭之仇仍耿耿於懷。
當年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位時,管仲曾張弓射向小白,箭頭正中衣帶銅鉤。小白急中生智,假裝中箭身亡,這才逃過一劫。如今大權在握,齊桓公早已準備報復,甚至打算當著群臣之面,將管仲投入大鼎烹殺。
鮑叔牙誠諫 保下管仲
就在這時,鮑叔牙站了出來。他向齊桓公進言道:「主公,管仲射您,只是各為其主而已。當時他是公子糾的臣子,為主盡忠,有什麼罪呢?如今公子糾已死,管仲之才便可為齊國所用。」
接著,鮑叔牙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主公若只想治理齊國,使國內安定富足,那麼有高傒和我鮑叔牙便足夠了;但若想成就霸業、一匡天下,則非管仲不可。」
為了舉薦管仲,鮑叔牙更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不如對方。他說:「寬厚愛民,我不如管仲;治理國政,我不如管仲;以誠信結交諸侯,我不如管仲;制定禮法、垂範四方,我不如管仲;統兵作戰、鼓舞士氣,我也不如管仲。」連說五個「不如」,句句發自肺腑。
要知道,此時的鮑叔牙是擁立齊桓公即位的首功之臣。只要他願意,國相之位幾乎垂手可得。然而面對權位,他毫無私心;面對才能勝過自己的朋友,他真心推舉;甚至面對曾經射殺君主的仇人,他仍以國家大局為重。
齊桓公聽後 終於放下私怨
他感慨地說:「我有大仇人在那裡,本想親眼看著他被烹殺,以消心頭之恨。」鮑叔牙再次勸道:「主公若只想治好齊國,我與高傒便足夠;若想成就霸王之業,天下除了管仲,再無第二人。」這番話徹底打動了齊桓公。
於是,桓公赦免管仲,並依照禮儀齋戒三日,親自出城迎接。他來到郊外,為管仲解開繩索,以國士之禮相待,恭恭敬敬請入宮中,向他請教富國強兵、稱霸天下之道。
從此,齊桓公得管仲而霸業初開;管仲得明主而大展抱負;鮑叔牙則以知人、薦賢、不妒能的胸襟,成為中國歷史上「知己」與「讓賢」的典範。
後世常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這句管仲的感嘆,不僅是在讚美朋友,更是在讚美一種超越私利、以天下為先的君子胸懷。
長杓之挫 一鼓作氣的教訓
齊桓公雖赦免管仲,並任其為大夫,但即位之初,年輕氣盛,尚未完全放手讓管仲施展,心中仍有幾分自負。
公元前684年春,齊桓公自恃齊國兵強馬壯,欲乘勢伐魯。管仲曾勸他,魯國雖小,卻立國已久,民心未散,不可輕敵。然而桓公並未聽從,仍然興兵攻魯。齊軍一路殺入魯境,兩軍最終在長杓相遇。
魯莊公親自出戰。此時,一位名叫曹劌的平民前來求見,願隨軍出征。到了戰場,齊軍首先擊鼓進攻,魯莊公也想下令擂鼓迎戰,曹劌卻說:「未可。」
齊軍第一次衝鋒未能攻破魯軍陣勢,只得稍退。片刻之後,第二次鼓聲又起,齊軍再度猛攻。曹劌仍然按兵不動,只說:「未可。」
待到齊軍第三次擊鼓進攻時,前兩番衝鋒已耗去大量體力與銳氣,士卒漸漸疲憊,陣勢也不如先前整齊。
曹劌這才下令:「可矣!」
魯軍戰鼓驟起,將士養精蓄銳已久,一鼓而進。齊軍此時士氣已衰,抵擋不住,遂大敗而退。
魯莊公見齊軍敗走,想立即追擊,曹劌仍未輕舉妄動。他先下車察看齊軍車轍,又登車遠望,見其車轍紊亂、旌旗倒伏,確定不是佯敗誘敵,才說:
「可矣。」魯軍隨即追擊,齊軍潰敗。戰後,魯莊公問曹劌為何能判斷戰機。曹劌答道:「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意思是說,作戰所憑藉的,首先是一股勇氣。第一次擊鼓,士氣最盛;第二次再鼓,銳氣已衰;第三次擊鼓,勇氣幾乎耗盡。敵軍士氣已竭,而我軍正盛,因此能夠取勝。
至於為何不立即追擊,他又說,大國用兵,變化難測,恐怕其中有詐。直到看見齊軍車轍雜亂、旗幟倒伏,才知道確是真敗,於是放心追擊。這便是後世所熟知的「一鼓作氣」。
長杓之敗,對齊桓公而言,是即位後一次沈重的教訓。它讓他漸漸明白,國家雖強,若君主恃強好戰、不聽忠諫,仍可能一戰而敗。真正的霸業,不能只靠兵鋒,更要靠治國、用人與民心。也正是在一次次挫折之後,齊桓公才越發看重管仲,逐漸將國政委託於他。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鮑子也
管仲能夠成就一代名相,離不開齊桓公的任用,更離不開鮑叔牙的知遇。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管仲早年與鮑叔牙一同經商,分利時常常多取一些。旁人看來,似乎是貪財,鮑叔牙卻知道他家境貧寒,從不因此輕視他。
管仲替鮑叔牙辦事,幾次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加困難,鮑叔牙也不認為他愚笨,只說時勢有利有不利,不能以一時成敗論人。管仲曾三次出仕,又三次被罷免。鮑叔牙沒有說他無能,而是認為他尚未遇到真正賞識自己的君主。管仲又曾數次上戰場而退卻,旁人譏笑他膽怯,鮑叔牙卻知道,他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保全性命奉養。
後來公子糾敗亡,召忽殉主而死,管仲卻忍辱被囚。世人以為他貪生怕死,鮑叔牙卻明白,管仲並不以一死成名為志,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施展抱負,功名顯於天下。
因此管仲感嘆道:「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這番話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鮑叔牙處處替管仲辯解,而在於他能越過表面的得失,看見一個人的本心與才幹。旁人看到的是貪、愚、怯與辱,鮑叔牙看到的,卻是管仲未曾施展的抱負。
司馬遷因此感嘆:「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意思說:天下人並非只讚歎管仲有才,更敬佩鮑叔牙能真正識人。
管仲治齊 從一國之政走向諸侯霸業
管仲為相之後,開始大刀闊斧整頓齊國。在經濟上,他充分利用齊國濱海之利,發展魚鹽,便利工商,使國家財力日漸充足;又重視山澤資源與鹽鐵之利,使國庫逐步充盈。
在社會治理上,他主張士、農、工、商各安其業,使百姓有固定生計,地方秩序也由此穩定。在軍政方面,管仲把行政組織與軍事編製相結合,使平時能治民,戰時能出兵。如此一來,齊國不必長期養著龐大軍隊,卻能在需要時迅速動員。
對外,齊桓公在管仲輔佐下高舉「尊王攘夷」之旗,聯合諸侯,扶助弱國,抵禦戎狄與楚國的擴張。齊國因此迅速強盛,齊桓公也逐漸成為諸侯之長。
然而,在這一切功業背後,管仲始終沒有忘記鮑叔牙。他知道,如果沒有鮑叔牙當年在齊桓公面前那一句「君若欲霸王,非管仲不可」,自己可能早已死在囚車之中,更不會有日後的霸業。
私交可以深 國事不可私
管仲與鮑叔牙的交情深厚,但真正難得之處,恰恰是兩人在國事面前並不以私情相徇。管仲晚年病重,齊桓公親自前往探視,問道:「仲父百年之後,誰可以代你為相?鮑叔牙如何?」
照常理說,鮑叔牙是管仲一生最大的知己與恩人,管仲理應極力推薦。然而管仲卻沒有因私交而徇情。
他認為鮑叔牙為人正直,善惡分明,潔身自好,卻過於剛直,對人的過失難以寬容。這樣的人做君子很好,但若居宰相之位,需要周旋上下、調和眾人,可能未必合適。管仲的考量,不是朋友之情,而是國家之事。
這也正是「管鮑之交」真正可貴的地方:私交可以濃於骨肉,論公事卻清清楚楚,不以恩怨改變是非。
病榻遺言 管仲論三臣
公元前645年,管仲病重。齊桓公親往探視,詢問國家後事。《史記.管晏列傳》記載,桓公曾問:「鮑叔牙可以繼任相國嗎?」
管仲回答說,鮑叔牙為人清正廉潔,嫉惡如仇,是難得的君子。然而正因其過於剛直,好善惡惡太過分明,未必適合執掌國政。治國不僅需要原則,也需要包容與調和。若事事求全責備,反而容易與君主、群臣發生衝突。
隨後,齊桓公又談到身邊親近的易牙、豎刁與衛公子開方。管仲對三人極不放心。
他指出,人之常情,莫過於愛子、愛身與愛親。若有人為了迎合君主,竟能違背這些最基本的人倫天性,那麼其所求者恐怕不只是忠誠,而是更大的利益與權力。
因此,管仲鄭重勸告齊桓公:「易牙烹其子以適君,非人情所能為;豎刁自宮以事君,亦非人情;開方背親十五年而不歸,亦非人情。凡違人情者,不可近也。」
這番話後來被視為中國政治史上著名的識人之論。管仲看人的標準,不在於對方是否讓君主高興,而在於其是否合乎人倫常理。凡是刻意逢迎、以非常手段博取寵信的人,往往最值得警惕。
同年,管仲去世。齊桓公霸業失去支柱。齊桓公失去這位輔佐自己數十年的仲父,猶如失去國家的支柱。此後雖仍維持霸主地位,但齊國朝政已逐漸失去過去的穩定。
按照《史記》的記載,桓公曾一度疏遠易牙、豎刁等人,但後來又重新親近和任用他們。此時的齊桓公已年逾七旬。長期的霸業成功,使他對自身判斷愈發自信,也漸漸失去了當年虛心納諫的態度。而這,恰恰是霸業由盛轉衰的重要轉折。
晚年內亂 諸子爭位
齊桓公晚年,最大的隱患並非外敵,而是繼承問題。他有多位兒子,對繼承人問題始終未能徹底解決。雖然曾立公子昭為太子,並託付於宋襄公,但宮廷之中各方勢力錯綜複雜,諸公子皆有支持者。
公元前643年,齊桓公病重。就在國君彌留之際,諸公子已開始為君位展開爭奪。朝廷內外人心扶動,各方勢力相互傾軋,國家陷入混亂。
《史記》記載:「桓公病,五公子各求立。」短短幾個字,便道盡了齊國政局的危機。昔日號令諸侯的霸主,此時已無力掌控局勢。國家權力開始從君主手中滑落,落入各派勢力的角逐之中。
屍蟲出戶 霸主身後的淒涼
齊桓公去世後,諸公子仍繼續爭奪君位。由於內亂不止,竟然無人及時為這位霸主收殮。《史記.齊太公世家》記載:「桓公死,六十七日不斂,屍蟲出於戶。」這是中國史書中極為震撼的一筆。
曾經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春秋霸主,死後竟停柩六十七天無人收殮,以至屍體腐敗,蛆蟲爬出門外。司馬遷沒有鋪陳渲染,也沒有刻意煽情,只用寥寥數字,便將霸業盛衰、人情冷暖寫得淋漓盡致。
後來,公子無虧在易牙等人的支持下即位;不久又被推翻。最終在宋襄公等諸侯干預下,公子昭回國繼位,是為齊孝公。然而,經過這場內亂,齊國元氣大傷。管仲苦心經營數十年的霸業,也從此走向衰落。
古今興亡之鏡
回顧齊桓公一生,其成功與失敗皆源於用人。他能放下射鉤之仇,重用管仲,因此成就春秋首霸;他晚年疏遠忠諫、親近佞幸,於是埋下國亂之因。
《史記》記載桓公之死時,沒有刻意強調天譴,也沒有渲染神異,而是將其歸結為君臣失序、繼承失當與用人不明。從長杓之敗,到任用管仲;從九合諸侯,到身後無人收殮,齊桓公的一生猶如一面鏡子。
它映照出的不只是春秋霸業的興衰,更是歷代王朝反覆驗證的一條規律:善於納諫者興,沈迷諂媚者亡;能用賢者昌,遠賢近佞者衰。這或許正是司馬遷寫下這段歷史時,希望留給後人的最大警示。
參考資料:
《韓非子.難一》
《淮南子.人間訓》.人間訓(劉安等(西漢))
西漢.司馬遷《史記.齊太公世家第二》
先秦.《管子.小匡第八》(亦見於《史記.齊太公世家》與《呂氏春秋》)
春秋.左丘明《左傳.莊公十年》
西漢.司馬遷《史記.管晏列傳第二》
戰國末.呂不韋等《呂氏春秋.孟春紀.貴公》(亦見《管子.戒篇》)
戰國.韓非《韓非子.十過第四》
西漢.司馬遷《史記.齊太公世家第二》
西漢.劉安等《淮南子.人間訓》
春秋.左丘明《左傳.僖公十七年》
《論語.憲問第十四》
《韓非子.難一第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