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壇祈年殿 皇帝祭天的地方。（圖片來源：zhengzaishanchu / stock.adobe.com）
中國古代對於天意的重視與敬畏，並不是某一時代偶然形成的觀念，而是貫穿上古以來祭祀、政治、禮制、天文、曆法與道德生活的一條重要脈絡。
在中國傳統中，人並非孤立地生活在人間。天在上，地在下，天地之間有神明，有祖先，有鬼神；天有其命，神各有司，人則有自己的本分。因此，古代國家大事之中，有祭天、祀帝、祭地、祀山川、祭社稷、奉祖先、卜問禱告等制度。敬天、事神，並非國家禮制中無關緊要的一部分，而是傳統秩序的重要基礎。
從商代的卜問祭祀，到周代的天命觀；從歷代帝王祭天，到天文觀測、修訂曆法；從災異發生後的祈禱、修省，到普通人對於祖先、神明和善惡報應的敬畏，中國傳統長期強調一個基本原則：天意不可輕慢，人應敬天修德。
天 帝與神明
中國上古典籍中，「天」並不只是自然意義上的天空。《尚書》《詩經》等早期典籍中，都有關於天、帝、天命的記載。周人所稱的「天」、「皇天」、「昊天上帝」，與王朝興亡、君主德行、天下治亂密切相關。
上古中國對於神明的祭祀也具有明確的國家性質。天地、山川、社稷、祖先，並非完全相同的祭祀對象，各有相應的祭祀傳統和禮儀。後世禮制中形成天神、地祇、人鬼等不同祭祀類別，也可以看出中國傳統對於天地神明的區分。
因此，中國古代的世界並不是只有人間事務。國家有國家之政，人間有人倫秩序，天地之間則有天道與神明。人居於天地之間，自然不能把自己看作無所顧忌的主人。敬天、事神，也因此成為中國傳統中極為重要的事情。
商代 國家大事要問於神明
從目前保存下來的商代甲骨材料看，上古國家對於神明與天意的重視，已經有非常明確的表現。商王朝的重要事務，經常與卜問和祭祀相聯繫。祭祀、戰爭、農事以及其他重大事項，都可能通過卜問向神明請示。這說明，在當時的國家生活中，人並不認為自己的判斷已經能夠決定一切。
人在作出重大決定之前，需要有所告問；重大事務不能輕率決定，天地神明也不能輕慢。
圍繞卜問和祭祀，商代已經出現相應的專業人員和分工。後來的中國古代國家制度，又逐漸發展出掌管祭祀、卜筮、天文、曆法等事務的官職和官署。因此，中國古代對於天意和神明的重視，並非只是民間生活中的個人行為，而是從文明早期便進入了國家事務之中。
周代 天命與德行相聯繫
到了周代，關於天命的觀念得到進一步發展。周人面對王朝更替，提出了一個對後世影響極深的認識：天命並非永遠固定。
《詩經．大雅．文王》說：「天命靡常。」所謂「靡常」，即天命並非永遠屬於某一個家族。一個王朝即使已經擁有天下，也不能因此認為自己的統治可以永遠不變。夏可以失去天下，商也可以失去天下，周人同樣不能認為自己一旦受命，便可以永遠高枕無憂。
因此，《尚書》中反覆強調敬德。《召誥》說：「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失去德行，便可能早早失去天命。《周書》又有：「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天並不因為某一個家族曾經受命，便永遠偏私於這個家族。能夠得到天助，關鍵在於德。
因此，中國傳統中的天命，從一開始就不是讓君王藉天命任意而為。恰恰相反，天命意味著君主必須有所敬畏。王位雖然尊貴，但王仍然在天之下；君主可以統治天下，卻不能凌駕於天命之上。這也是中國傳統政治中一個極為重要的秩序：君主有天下之權，卻不能無視天意。
天子為什麼必須祭天
中國古代的祭天制度，正是敬天傳統最重要的體現之一。
天子祭天，並不是普通的天禮儀。國家以最高規格祭祀天地，說明天在人間政治秩序中具有至高的位置。後世歷代王朝對於祭天都極為重視。祭天之前，需要齋戒；祭祀的時間、地點、禮儀、祭器，也都有嚴格規定。這種嚴格本身就說明，祭天不是可以隨意舉行的活動，必須以誠敬之心對待。
祭天的目的，也不僅僅是表達敬意。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都是傳統祭天中的重要內容。中國以農耕立國，百姓的生活與四時、雨暘、寒暑緊密相關。因此，人們對於天地的敬畏，並不是脫離日常生活的。
人必須順應四時，國家必須重視農時，祭祀必須依照節令，曆法也必須準確。這便形成了中國傳統中敬天、察天、順時的一整套文化。
天子之上仍然有天
中國古代政治制度中，君主擁有最高的人間權力，但傳統觀念並沒有因此認為君主可以無所顧忌。相反，「天子」這一名稱本身，就意味著君主的地位與天命相聯繫。
君主必須承天命。既然承受天命，就必須敬天；既然敬天，就必須修德。因此，中國傳統政治文化中長期存在一種重要觀念：權力越大，越不可失去敬畏。
君主擁有天下，卻不能認為天下完全屬於自己；王朝擁有土地和人民，也不能因此認為自己可以永遠佔有天下。天命並非私有之物，德行一旦敗壞，天命也可能離去。周人從夏、商興亡中總結出的，正是這一點。
因此，敬天與敬德長期聯繫在一起。《尚書》中的「明德」、「敬德」、「保民」，並不是彼此分離的內容。敬天，必須敬德；承天命，也必須保民。如果只知祭祀，而不知修德，便不能真正守住天命。這也是周代以後中國傳統政治觀念的重要基礎。
神明不可輕慢 祭祀必須以誠
中國古代的祭祀，並不僅僅重視儀式本身。祭祀最重要的是誠敬。《尚書》所保存的周代思想中，已經明確將德行與祭祀聯繫起來。祭祀並非只在於祭品是否豐盛，人是否有德，同樣關係到祭祀是否能夠真正表達誠敬。
因此，傳統中國並不認為只要舉行儀式，便可以任意妄為。祭祀之後仍然必須修德，敬神之後仍然必須正心，祈求福佑之後，更不能忘記自己的行為。敬天、敬神與修德，本來就是相連的。
傳統也並不認為神明是人可以用祭品任意交換、操縱的對象。人應當以誠事神，以敬事天，以德修身。這種觀念對於中國傳統道德具有深刻影響。
一個人即使在人前能夠掩飾自己的行為，也不能因此認為天地神明無人知曉。因此，傳統特別重視慎獨。獨處之時，同樣應當謹慎自己的言行；無人看見之時，不可任意作惡。人不能只因為害怕刑罰而守規矩，更應當因為知道天地不可輕慢、神明不可欺而約束自身。
災異與修德 禍福、天意與人事的關係
中國歷史對於災異極為重視。正史之中保存了大量關於日食、月食、星象、地震、旱災、水災等的記載。
重大災異發生之後，朝廷除了賑濟、救災之外，往往還會舉行祈禱、祭告等活動。與此同時，還有一項極為重要的傳統：修省。
所謂修省，就是反省自己的行為和政事。對於居於高位者來說，災異發生之後，不能只問災害如何消除，也應當省察自身是否失德，政事是否失當，百姓是否受到不應有的困苦。這種傳統與天命觀密切相關。
人間發生重大禍患，傳統並不只強調向外尋找原因。居上位者首先應當反求諸己：是否失去了敬畏？是否荒廢了德行？是否失去了對百姓的體恤？是否有違背應有之道的地方？
因此，中國古代形成了「遇災修省」的傳統。災異可以成為警醒。人在順利之時容易自滿，災異發生之後，則更應知道天意不可輕慢。修德、省過、祈禱、賑濟，這些行為共同構成了中國傳統面對災異的一種重要方式。
敬天 敬神與人心的約束
中國傳統中的敬天敬神，最終還要落實到人的行為。因為人不能只在眾人面前講道德。真正困難的是無人看見之時。
傳統文化強調，人應有所敬畏。敬天，則知道天理不可違；敬神，則知道不可欺心；敬祖，則知道不可忘本；知善惡，則知道行為不可任意。
因此，中國傳統道德並不僅僅依靠外在的法律和懲罰。法律可以禁止某些行為，制度可以規範某些行為，但人的內心是否願意向善，還需要更深的約束。一個人心中真正有所敬畏，才會知道有所不可為。
古人所謂「慎獨」，正是如此。即使獨處，不可欺騙自己的內心；即使無人知曉，不可任意妄行。因為人的行為並不只是面對眼前的人。天地在上，祖先有靈，神明不可輕慢。這種敬畏，使人不敢把自己的私慾當作唯一的標準，也使善惡、是非、仁義、誠信不至於完全隨著個人利益而改變。從這個意義上說，敬天敬神與人間道德秩序本來就是相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