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廣東省佛山市丹早鎮南海素村，康有為故居。（圖片來源：Liudmila Dmitrieva/stock.adobe.com）
1966年8月，青島李村街頭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一群紅衛兵敲鑼打鼓，高喊「打倒中國保皇派的祖師爺」等口號，抬著一具帶有白髮的顱骨遊街。顱骨的主人，正是已經去世三十九年的康有為。這位曾在晚清呼籲變法、試圖以制度改革挽救中國的政治人物，在死後近四十年，又被從墳墓中掘出，成為「破四舊」運動中的重點批判對象。
康有為的政治主張固然充滿爭議，但中國人講「死者為大」，把逝者遺骨當作政治道具，實乃文革時期最荒誕而殘酷的一幕。
從維新領袖到「保皇派」
中國廣東省佛山市丹早鎮南海素村，康有為的故居。（圖片來源：Liudmila Dmitrieva/stock.adobe.com）
康有為生於1858年，廣東南海人。1895年考中進士。甲午戰爭後，他聯合進京會試的舉人上書朝廷，反對簽訂《馬關條約》，要求拒和、遷都、變法，史稱「公車上書」。此後，他多次上書光緒皇帝，主張改革官制、發展工商業、創辦新式學校，希望依靠皇權自上而下推動改革，使中國走向君主立憲。1898年，百日維新展開。
然而，變法很快遭到以慈禧太后為首的守舊勢力鎮壓。光緒帝被囚禁，譚嗣同、康廣仁等六人被殺，康有為和梁啟超逃亡海外。1899年，康有為在加拿大組織「保救大清皇帝會」，簡稱保皇會，希望營救光緒帝，恢復維新事業。
康有為想保住的是支持變法的光緒帝，最終目標仍是建立君主立憲制度。不過，辛亥革命後，他仍反對共和，並於1917年參與張勳復辟。復辟失敗後，他的歷史形象逐漸由維新領袖轉變為保皇派代表。就連弟子梁啟超也公開反對，留下「吾不能與吾師共為國家罪人也」之語。
康有為既是近代改革的倡導者，也是民國後的保皇人物。這種複雜而矛盾的政治經歷，本來應當交由歷史研究和公共討論加以評判。但到了文化大革命時期，他的前半生被有意抹去，只剩下「保皇派」這一個標籤。
青島晚年與棗兒山墓地
晚年的康有為長期居住在青島，並在李村附近選定一處山地作為身後墓地。此山因遍生棗樹而被稱為棗兒山，也有像耳山之名。1927年3月31日，康有為在青島去世，終年六十九歲，遺體後來安葬於此。
墓地坐東面西，墓後依山勢砌有圍牆，墓塚周圍也用石牆環繞。墓前立有「南海康先生之墓」石碑，墓門上方刻著「國學大師」四字。誰能聊到，三十九年後，它卻成為一群中學生宣洩「革命熱情」的場所。
「破四舊」席捲全國
文革時期「破四舊」席捲全國。（圖片來源： JEAN VINCENT/AFP via Getty Images)
1966年夏，文化大革命全面展開。6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號召對所謂資產階級思想文化發動猛烈進攻；6月5日又發表《做無產階級革命派，還是做資產階級保皇派？》，把「保皇派」塑造成革命群眾必須打倒的政治敵人。
8月，紅衛兵運動迅速擴展，「破四舊」席捲全國。所謂「四舊」，即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大量寺廟、祠堂、古蹟、牌坊、墓葬、書畫和古籍被砸毀、焚燒，許多歷史人物及其後人也因出身和政治標籤受到衝擊。《人民日報》當時公開宣稱，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大破」一切剝削階級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和舊習慣（《人民日報》1966年8月29日第一版）。
在當時這種氣氛下，歷史人物被按照「革命」與「反革命」重新劃分。康有為領導變法的經歷被忽略，參與復辟的行為則被無限放大。他被簡化成「中國最大的保皇派」，連墳墓也被視為必須摧毀的「四舊」。
毀塔、掘墳、遊街
據當時在青島五中任教的林治業後來回憶，1966年8月，青島五中，也就是今天的青島五十八中，部分師生首先把目標對準了位於于家下河的仙姑塔。他們帶著拔河用的粗繩，想把古塔拉倒，結果沒有成功。
毀塔不成，有人「熱血沸騰地」提議去挖康有為的墓。於是，一行人扛著鐵鎬，拎著鐵杴，轉往棗兒山。
到達墓地後，他們先推倒「南海康先生之墓」石碑，隨後掄鎬揚杴，挖掘墓塚。由於墳頭用大量亂石和泥土壘成，十分堅固，一群人挖了一上午，才接近墓穴的石門，石門被砸開後，墓穴暴露出來。
據林治業回憶，棺木已經散塌，康有為身上的衣物也已風化。紅衛兵打碎棺木，把遺骨拖出，部分骨骸被拋撒或焚燒，顱骨則被帶回學校。
第二天，他們把帶有白髮的顱骨綁在木棍上，敲鑼打鼓，在李村街頭遊行。有人高喊「打倒中國保皇派的祖師爺！」，也有資料記載，顱骨曾被貼上「中國最大的保皇派康有為的頭顱」之類的標籤。
康有為究竟主張過甚麼、戊戌變法有何意義，此時已無人關心。紅衛兵只需要一個可以公開羞辱的敵人。即使這個「敵人」已死去近四十年，也要被拖出墳墓，再接受一次政治審判。
王集欽冒險保存顱骨
康有為僅存的部分遺骨之所以沒有完全消失，與青島市博物館研究人員王集欽有直接關係。
當時，青島市正在舉辦「造反有理」展覽。王集欽得知顱骨被挖出後，並沒有公開阻止紅衛兵，因為任何為「保皇派」說話的人，都可能被打成「保皇派的孝子賢孫」。
他採取了一個迂迴的辦法，提出把顱骨送進博物館，作為「造反有理」的實物展品。這個理由符合當時的政治話語，紅衛兵們聽後答應了。
展覽結束後，王集欽找來木箱，把顱骨及部分遺物裝入其中，釘好箱蓋，秘密保存。他利用展覽的名義，為這件劫後遺物提供了最後一道保護。
這一藏就是十多年。直到1984年，青島有關部門著手重修康有為墓、尋找殘存遺骨時，他才將木箱交出。經清點後，顱骨及遺物由文物管理部門保管。
劫後遺骨重新入土
文化大革命結束後，青島市政府計畫修復康有為墓。但棗兒山原墓周圍的環境已經發生變化，不再適合按原貌恢復。經康有為後人同意，有關部門在浮山南麓、大麥島北山一帶另選新址。
1985年，康有為劫後僅存的遺骨正式遷葬於新墓。墓園依山面海，墓前立有新碑，碑文和墓誌銘由曾受教於康有為的書畫家劉海粟題寫。青島地方媒體記載，劉海粟所撰墓誌有「公生南海，歸之黃海；吾從公兮上海，吾銘公兮歷滄海；文章功業，彪炳千載」之句。
1992年，康有為墓被列為山東省文物保護單位。棗兒山上的原墓址後來也得到修葺，成為青島市文物保護單位。昔日被當作「四舊」搗毀的墓葬，最終又以文物的身份受到保護。
其實，對康有為的政治選擇，後人完全可以批評，也應當依據史料進行全面評價。然而，掘開他的墳墓、拋散他的遺骨、把顱骨綁在木棍上遊街，則是以政治名義對人的尊嚴、文化遺產和社會倫理的全面破壞。
這個歷史悲劇證明文革時期，受中共蠱惑的狂熱的人們對生命、文化和歷史喪失了最基本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