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國2026年8月15日訊】#223世間已無朱鎔基
朱鎔基親手埋下的地雷；他承認那是"搜刮民膏"；人們懷念的，是那個已經結束的時代；他把中國推進世貿，也開啟了收割三代人的土地財政；改革開放是中共體制的例外；一個成功的失敗者...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AUG 12,2026
大家好，世間已無朱鎔基。昨天，前總理朱鎔基在北京去世了，享年98歲。今天說說他這個人和一些功過是非。有聽眾可能讀過黃仁宇先生的《萬曆十五年》，寫張居正的那一章，就叫《世間已無張居正》。
朱鎔基當然不是張居正，今天的中國也不是萬曆十五年的大明。但兩個人有個相似之處：他們都是一個腐爛體制中的能臣。他們不打算改變體制，而是讓體制運轉得更快、更穩、更有效率。他們都厭惡庸官，厭惡空話，厭惡懶政；他們都相信，只要改革稅制，加強財政，逼著官員辦事，清除腐敗，國家就能強大。
他們的稅制改革都是立竿見影，也都後患無窮。張居正死後不久，他埋的地雷就爆了。朱鎔基是親眼看到自己埋的地雷爆掉。他是中共歷史上少見的能臣，他把中國推進世貿組織，推行分稅制，開啟了土地財政，大幅提高了統治效率，也大幅提高了搜刮民間財富的效率；他做成了自己想做的大部分事情，卻不能改變他效力一生的體制。
這注定了今天的結局——他做成的改革，正在跟他效力的體制一同腐爛下去。他是個成功的失敗者。
……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X
@CaminoTexas．19h
【朱鎔基承認那是「搜刮民膏」。他設計的那臺搜刮民膏的機器，短期內效率極高。但是，它效率太高了，太成功了，短短20多年，就把民膏幾乎搜刮乾淨了。不但已有民膏見底，而且透支了無數家庭未來30年的收入。】
朱鎔基去世，很多人紀念他。有比較，就有傷害，看看當今朝中的土皇帝加一挂太監，人們自然會懷念改革開放年代的中共領導……朱鎔基被體制整過。但是，被體制整過的人，未必會反對體制。有些人反而會更加珍惜重新被體制接納的機會。朱鎔基就是這樣。他沒有選擇改變這套制度。他選擇了在這套制度中證明自己，證明他能讓這套制度運行得更好。
他不是中共官僚體系培養出來的標準產品。他是這套體繫在危機中臨時起用的專業人才。他表現出來的直率、專業、剛硬，甚至壞脾氣，都跟改革開放那個特殊年代有關。那個年代的最大特點，就是最高層相信，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有利於政權生存。只有在這種條件下，像朱鎔基這樣一個懂經濟、有棱角、能跟外國人打交道的官員，才有機會爬到權力頂層。
一旦最高權力害怕繼續改革開放威脅到權力穩固，對忠誠的需要，就會超過對能力的需要，就不再需要有能力的官員，只需要奴才。朱鎔基這種官員就不會再出現。這十幾年，體制內有能力做事的官員好像突然消失了。他們人並沒有消失，只是靠邊站了；他們知道，現在最安全的辦法不是出頭解決問題，而是假裝問題都不存在。
……
朱鎔基上臺的時候，中國經濟最頭疼的問題是毛時代留下的國有企業，大部分設備落後、虧損嚴重，靠銀行貸款和財政補貼維持。朱鎔基定下目標，要求大多數國有大中型虧損企業三年脫困。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大量企業被關停並轉，無數工人被裁掉。按照官方後來公布的數字，從1998年到2002年，國有企業下崗職工累計2700多萬人。
這是一次大手術。中國經濟要走出困境，這場手術是必要的，但手術造成的痛苦卻不成比例地落到了下崗工人頭上。短短几年間，2700多萬人丟掉了工作，尤其是在東北三省和一些老工業基地，這造成了巨大社會問題。一代人的命運從此斷裂。幸運的，能重新就業，自謀生路，有人開小店，有人擺地攤；不幸的，從此貧困落魄，再也沒有爬起來。
此後20多年，國企改革的紅利成了國家成就，成了個人功績，而分攤痛苦的普通人，普通家庭和他們的孩子，卻被遺棄在社會的各個角落，自生自滅。官方喉舌說，這是改革的陣痛。對統治者來說，那可能只是陣痛，但對於無數下崗家庭來說，那是段痛不欲生的經歷。
朱鎔基最重要的歷史功績，可能是推動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中國的入世談判持續了15年，跟美國的談判尤其艱難。1999年11月，談判到了最後階段，朱鎔基親自出馬，冒著被罵賣國賊的風險，作出決斷。
2001年12月，中國正式成為世貿組織成員。此後十幾年，外資、技術、訂單大規模進入中國，中國製造進入全球市場，經濟開始騰飛，無數中國人開始過上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
在對外開放的同時，朱鎔基在國內建立了一套更加強大的財政、金融和國有經濟控制體系。他在兩個方向上同時推進。一個方向是市場化和國際化，另一個方向是財政高度集權和國家能力急劇擴張。這創造了中國後來的經濟繁榮，也製造了當今中國的經濟困境。
……
他搞分稅制，解決了中央政府沒錢的問題，也大幅提高了中央對地方的控制能力。稅收的大頭本來在地方政府手裡，現在進了中央政府腰包，地方政府必須聽話，因為要花錢，得向中央政府要。朱鎔基後來說過一句很形象的話：手裡沒把米，連雞都叫不來，何況這麼大一個國家。分稅制讓中央政府手裡掌握了大部分米，再招呼地方政府，地方官都像雞一樣，乖乖跑過去，沒了不聽話的本錢。
問題是，稅收大頭上收到中央政府以後，地方政府本來承擔的職責卻沒有上收，還是留在地方。教育、醫療、治安、社會保障、城市建設，這些職責，都還是由地方政府承擔，大筆財政支出仍然壓在地方政府頭上。現有的主要稅種，都讓中央收上去了，地方政府又無權開徵新稅種，手裡沒錢，卻要維持龐大的行政支出和公共服務支出。
在這種情況下，地方政府不得不在稅以外，尋找收錢的渠道。
1998年，朱鎔基推動住房制度改革，停止福利分房，實行住房商品化，讓房地產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以前是單位分房，住房是一種福利，現在，居民得自己掏錢、向銀行貸款買房。住房是剛需，居民有需求，銀行能貸款，地方政府手裡恰好還有一種只能由政府獨家供應的商品：土地。
在第75期節目中，我專門講過當代中國的土地煉金術。1950年代，先分掉地主的土地，再通過合作化和人民公社，把土地從農民手裡收歸公有；毛時代完成了這一輪財富洗劫。洗劫過後，中國人再也沒有一寸土地，歸自己所有。毛死後，1982年憲法，正式確認城市土地歸國家所有、農村土地歸集體所有；1988年修憲，允許土地使用權轉讓。至此，土地煉金爐已經建好，就差裝進燃料點火了。
朱鎔基1994年的分稅制改革和1998年的住房商品化改革，等於是為這座土地煉金爐裝上了鼓風機和燃料傳送帶。分稅制逼迫地方政府尋找預算外財源，住房商品化製造了對居民住房土地的巨大需求，國有銀行提供貸款，土地公有制保證政府壟斷土地供應。一切準備就緒，朱鎔基打開了點火開關。
地方政府放開手腳，低價徵收農村土地，改變用途以後，高價賣給開發商；開發商向銀行貸款買地，再把地價和稅費算進房價；居民拿出三代人的積蓄，湊出首付，再用未來三十年的收入償還銀行貸款。
第一代農民在土改中短暫得到土地，又在集體化中失去土地；第二代農民以很低的補償被政府征地，為城市化提供了廉價土地；第三代，也就是70後、80後、90後，掏空六個錢包，背上三十年房貸，高價買回一套只有七十年土地使用權的房子。
在中共上臺以前，土地本來是民間財富，屬於個人和家庭所有，中國2000多年下來，都是這樣。在工業化之前，土地是最值錢的財富。1950年代，這筆財富被政府搶走了，成了公有。所謂公有，就是政府所有。幾十年後，政府再拿當年搶來的土地，一次性收割三代人。
根據中國政府公布的財政數據，僅僅從2011年到2023年，全國土地出讓收入累計就超過70萬億元。2021年最高峰，一年就達到8.7萬億元。有位經濟學家，名叫任澤平。他的團隊估算，2022年商品房價格中，土地成本加各種稅費佔63.4%。照這個比例，一套500萬元的房子，有317萬元流進了政府腰包。
這就是土地煉金術。
大部分中國人沒有那麼多錢買房，必須貸款。到2024年末，中國個人住房貸款餘額超過37萬億元。古代皇帝也收稅，也抄家，也搜刮老百姓，但古代皇帝沒有現代銀行，不能讓幾億個家庭把未來三十年的收入提前抵押。
這種收割三代的土地煉金術，只有黨國能做到，因為它壟斷了全國的土地、控制全國的銀行、集行政、立法、司法於一身。從1950年代到現在，黨國通過土地煉金術完成的財富轉移規模，是史無前例的。在中國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個王朝有這種能力，在將來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一家統治者有這種機會。
所以，說這是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財富轉移，一點不過分。加入世貿，進入國際市場，讓中國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財富，土地煉金術則是決定了財富的大頭最終流向政府、銀行和依附權力的利益集團。
朱鎔基是這套土地煉金術的關鍵推手。
國內外很多人批評他的分稅制和住房改革，指出這種改革注定是一場搜刮民脂民膏的運動。朱鎔基是個很在乎身後聲譽的人。他退休以後，專門回應過這種批評。
2011年4月22日，清華百年校慶期間，他回到母校，跟經濟管理學院的師生座談。他談到，有人批評分稅制把稅收集中到中央，地方沒錢，只好依賴房地產。他當場駁斥這種說法，說了四個字：「無知透頂」。
他辯護說：2010年全國財政收入8萬多億元，地方政府自己收了4萬億元，中央又通過返還和轉移支付給地方3萬多億元，最後地方政府一共拿到7萬3千億元，怎麼能說地方政府沒錢呢？
這是一種詭辯。中央先把主要稅源拿走，再把一部分錢以轉移支付的方式撥回地方，地方政府最終拿到錢了。但這並不能證明地方財政沒有依附中央。相反，按照朱鎔基說的數字，地方政府花的7萬3千億元中有45%是中央劃撥來的。這不是恰恰證明了地方財政嚴重依附中央財政麼？
更有意思的是，朱鎔基緊接著承認，的確制定過一項錯誤政策。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我們制定了一個錯誤的政策，就是房地產的錢，都收給地方政府，而且不納入預算，這不得了。這個錢就是搜刮民膏，所以把地價抬得那麼高。」
「搜刮民膏」，這四個字是他自己說的，用得很準確。他知道，政府的土地煉金術是在搜刮民膏，但他不承認那是他的錯。用他的原話說，就是「這個絕對不是分稅制的錯誤。」
問題是，這種責任是推卸不掉的。分稅制是他主持的，住房商品化也是他任內推動的。分稅制把穩定的稅源都集中到了中央，讓政府財政高度集中在中央；住房商品化把政府壟斷的土地交給地方政府變現；分稅制創造了地方政府財政飢餓，住房商品化給地方政府提供了煉金工具。
朱鎔基承認土地財政是在搜刮民膏，卻不肯承認這臺搜刮機器的動力系統，是他自己設計的。他當然沒有命令地方政府低價征地、高價賣地，也沒有要求中國人掏空6個錢包，背上30年房貸。但評價官員的功過，不能只看他的主觀願望和政策目標，還要看政策造成的實際後果。
如今，房地產崩盤，地方債失控，土地出讓收入腰斬，從2021年的8.7萬億元下降到2025年的4.15萬億元。土地煉金術已經無以為繼。朱鎔基設計的這臺搜刮民膏的行政機器，曾經在短期內效率極高，非常成功。但是，它效率太高了，太成功了，短短20多年，就把民膏幾乎搜刮乾淨了。不但已有民膏見底，而且透支了無數家庭未來30年的收入。
國內外有不少人，把改革開放說成是中共開明進步的結果，好像那個黨在壞事幹絕以後，到1978年突然想明白了，決定尊重市場、尊重知識、向世界開放。
這是一種錯覺。
改革開放不是中共體制正常運行的結果，是在毛時代把國家折騰到山窮水盡以後，被迫作出的退讓。包產到戶不是什麼理論創新，是再不讓農民自己種地就要餓死了；允許個體戶賣東西，也不是中共突然開始尊重私有財產，那是國營經濟提供不了足夠就業了；引進外資、加入世貿，也不是中共忽然相信自由貿易了，而是它需要資本、技術、市場和經濟增長，來重建統治的合法性。
……
朱鎔基是個成功的失敗者。對於他效力的那個體制來講，他是成功的——體制交給他的任務，他大都完成得很好。但對於中國這個國家來講，他是失敗的——作為總理，他沒有承擔起推動國家向現代文明轉型的職責；在這方面，他甚至沒有做出可見的努力。他晚年看到土皇帝取消任期制，看到他一生效力的那個體制，重新回到個人極權，不知道作何感想？
願他在地下安息。
（節選自第223期節目文字版《世間已無朱鎔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