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衆朋友大家好，我是自媒體「Edward文鳴」。最近法國一名前海軍航空兵戰鬥機飛行員，因爲涉嫌向中國泄露國家機密，而被正式立案調查。此案在法國和歐洲炸開了鍋。
這個案件讓歐洲各國意識到，以往「抓長期滲透的間諜」的反間諜焦點已經過時，現在的間諜活動，經過一番巧妙包裝，已經以另一種姿態出現，讓各國防不勝防。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這個話題。
飛官網紅皮耶·亨利·舒埃
現年40歲的皮耶-亨利·舒埃（Pierre-Henri Chuet）出生于法國，擁有法國與加拿大雙重國籍。他的父親是法國空軍戰鬥機飛行員，他從小在英國皇家空軍基地長大。14歲就開始學習飛行，19歲加入法國武裝部隊，被分配到「戴高樂號」航空母艦上服役，並于2015年11月13日被派往伊拉克，協同美軍，參與了在伊拉克上空的晝夜作戰行動，幫助庫爾德武裝成功奪回戰略要地辛賈爾，並重創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關鍵補給綫。在他的軍旅生涯中，他駕駛過法國「陣風」（Rafale）海軍型戰鬥機和現代化改裝的「超級軍旗」戰鬥機。
31歲時，舒埃突發中風，導致他2021年2月正式離開法國海軍航空兵。退役後，他還是很活躍，擔任商業機師、大學講師和航空作家，參加各類演講活動，經營油管頻道，經常分享他的航空生涯點滴和故事，因此在航空領域和軍事迷圈子中擁有較高的知名度。
舒埃怎麽看都是妥妥的人生勝利組，人生本可以一帆風順下去。不過，在2025年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的人生出現了重大轉折。
2025年2月19日，法國武裝部隊向巴黎檢察官辦公室提交了一份關于舒埃的報告，指控他可能涉嫌與外國勢力勾結、泄露國防機密、違反命令、從事非法活動，以及涉入稅務欺詐的洗錢活動。巴黎檢察官辦公室隨即展開初步調查。
2026年7月，舒埃的住所遭到法國國內安全總局搜查，本人隨後被拘留，接受調查，並以四項罪名正式被起訴，包括：「泄露國防機密」、「收集與國家根本利益有關的資訊」、「與外國勢力勾結」，以及「向外國勢力提供資訊」。
那麽，舒埃究竟暗中進行了什麽活動呢？
原來，舒埃分別在2018年9月和2019年7月，也就是還在服役期間，在未事先通知軍方的情况下前往中國。在兩次訪問中國期間，他爲中共空軍飛行員舉辦了爲期數日的培訓課程。
第一次研討會爲期四天，共有六名軍方人員和數名平民參加，重點講解了一種用在航空母艦上的精確著陸引導系統，叫做聯合精確進場著陸系統（JPALS）。當時，舒埃收取了2萬歐元的培訓費用。
第二次研討會于2019年7月29日至8月2日舉行。這一次的研討會的參與者就更多了，包括中國軍機「設計團隊」、「試飛工程師」和「試飛員」，一共有30至40人。研討會主題聚焦于格魯曼E-2C「鷹眼」空中預警機。
中共爲什麽對這款飛機如此重視呢？因爲格魯曼 E-2C鷹眼（Hawkeye）是美國海軍現役的全天候艦載空中預警與控制飛機（AEW&C），被譽爲「航母編隊的千里眼」。 除美國海軍外，E-2C還被廣泛出口給盟友作爲海防或陸基預警機：法國海軍唯一的核動力航母「戴高樂號」上部署有這款艦載預警機。
E-2C鷹眼預警機還是美國、日本、臺灣等軍力在第一島鏈的核心節點，對航母編隊作戰能力起到决定性作用。中共要想反制，就必須瞭解它的性能。其次，中國也想擁有預警機，在上世紀80至90年代，中國曾極度缺乏空中預警能力，甚至曾嘗試引進以色列的「費爾康」系統（後遭美國阻撓）。
除了舒埃，還有另一位曾駕駛過 E-2C 鷹眼預警機的法國飛行員也受邀參加，不過，他因爲軍職身份的安全考量，在最後一刻取消行程。至于舒埃，則完成了這項培訓課程，並獲得超過6萬歐元的報酬。
法國檢方深度懷疑，舒埃在研討會培訓期間向中國披露了西方國家在中東地區的軍事行動，尤其是關于預警機機密資訊。而且，他涉嫌未依照法國國防部既定程序，向軍方上級申報其相關活動。舒埃否認自己有任何不當行爲，說自己從2019年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中國，因爲最後一次訪問的經驗並不愉快。
舒埃已被正式立案，處在預審調查階段，尚未進入審判定讞，舒埃本人處于司法監管狀態，行動與接觸受到法院限制。案在法國司法體系下，他被推定無罪，直到法院作出最終有罪判决爲止。
培訓內容究竟說了啥？
法國當局調查重點在舒埃的培訓和研討會發言內容：他講授的究竟是公開的民航或基礎航空知識，還是包含了高度敏感的航母起降技術、西方空戰戰術，以及海軍飛行員培訓流程。換句話說，他在中國的「公開演講」本身未必違法，但如果他面對中共軍民人員的培訓內容，被認爲可能超越了「公開知識」的範圍，甚至觸及國防機密信息，加上未向上級申報，那可能就麻煩大了 。
法方查到，在2018年9月第一次研討會中，舒埃透過其名下的「Mach-3管理公司」向負責組織行程的南非試飛學院（TFASA）開具帳單，課程費用超過2萬歐元，而課程內容涉及一種基于GPS的精密著陸系統，名字叫「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這是美軍新一代的精確著陸系統，能全天候、高精度的進場與著艦，核心理論是利用差分 GPS（DGPS）＋抗干擾加密資料鏈，爲飛機提供極爲精確的三維定位與導航指引。
它在設計上取代或整合了舊有的雷達、艦載機著艦系統，成爲美軍與盟邦航母、兩栖攻擊艦與固定翼/旋翼機共用的標準化進場方案。
對航母而言，「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的關鍵性在于它能做到高風險環節的自動化與精確化。大家知道，艦載機著艦被公認爲飛行過程中最危險的階段之一，而「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能在各種不穩定情况下，例如惡劣天氣、夜晚、海况不佳時，仍能提供精准穩定的著陸指引，大幅降低飛官工作負荷與操作誤差。「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的精確度極高，能做到定位誤差只有20毫米，能讓戰機以極小誤差沿標準進場路徑對準甲板，並配合自動著艦系統完成回收。而且，這套系統不僅能支援F‑35B/C、F/A‑18等有人機，也支援 MQ‑25等無人機的自動著艦測試，因此它成爲了航母無人化作業的重要基礎設施。
換句話說，誰能掌握「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的運作邏輯和甲板操作程序，再加上戰術運用的整合，就等于掌握了航母航空聯隊全天候作戰能力的核心，突破了航母持續作戰能力的瓶頸。 對正在發展航母與艦載機能力的國家而言，掌握了「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系統，那就意味著對設計著艦系統、訓練流程與戰術手册大有幫助。
在這種情况下，只要掌握了「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相關操作經驗，就算得不到源碼或硬體細節，也可能讓中共在訓練方法與戰術思維上快速拉近差距。也因此，舒埃是否有在研討會或培訓中提到「聯合精確進場與著陸系統」相關內容，成爲法國檢方的調查關鍵點之一。
據悉，中共目前不僅自主研製了空警-600艦載預警機，而且已經就如何「打盲」敵方預警機，研發了如霹靂-21（PL-21）等超遠程空空導彈，以及殲-16、殲-20等戰機執行「預警機獵殺」戰術。
此外，舒埃曾在「戴高樂」號航母上服役，完成了超過200次的航母著艦，是一位「彈射輔助起飛攔阻回收」(CATOBAR)式航母著艦專家。
「彈射輔助起飛攔阻回收」是一種航空母艦或兩栖攻擊艦的艦載機起降技術，主要透過船艦上的彈射器協助飛機起飛，並利用攔阻索讓飛機安全降落。這種設計能讓戰機携帶更多武器與燃料，並可起降重型固定翼預警機。
在全球現役航母中，只有四個航母採用了這種技術，分別是美國海軍的尼米茲級與福特級，法國海軍的戴高樂號航母以及中共的福建號航母。
挺中言論引發軒然大波
那麽舒埃是怎樣進入法國國安的視野的呢？這還得從油管說起。
舒埃在油管上是一名擁有56萬粉絲的飛官網紅，他在節目上贊揚和肯定中共戰機的言論，引起了法國國內安全總局和媒體的注意。
例如，2025年5月，印度與巴基斯坦爆發邊境衝突，巴基斯坦空軍的中共制「殲-10C」在實戰中擊落印度空軍的法國「陣風」戰機。舒埃在他的油管視頻中公開質疑「陣風」戰機的實戰表現，接著還在其他視頻中贊揚中方戰機，公開將中國製造、巴基斯坦換裝的殲-10C以及梟龍（JF-17）戰機贊譽爲「陣風殺手」。
法國空軍與海軍體系本來就對前飛官公開評論國防裝備的言論很敏感，更何况這還涉及到友邦的軍機損失。這裏面牽涉到法國國防形象、軍工武器設備的出口信譽，以及對外軍事合作關係等重大問題。
作爲一名前軍方高敏感職務人員，舒埃給了法國陣風一個「倒拇指」後，接著又爲中國武器性能正面背書，完全沒有顧及自己身份和這番言論所帶來的後果。尤其這期間他已經被懷疑赴華授課、導致軍事機密外流，這些公開發言更會被放進整體風險裏進行評估。
起底南非測試飛行學院
說到這裏，我們要談一談負責安排這次研討會活動的公司——南非測試飛行學院（Test Flight Academy of South Africa, TFASA），以下簡稱南非學院。
南非學院成立于 2003 年，總部及主基地位于南非奧茨胡恩（Oudtshoorn），專門提供實驗性與維護性測試飛行服務、測試飛行員及飛行測試工程師培訓。它有南非官方與民航局認證，獲得南非民航局（SACAA）航空培訓授權，並在南非國家常規軍備控制委員會（NCACC）注册監管下營運。
2010 年起，南非學院與中國航空工業集團（AVIC）建立合作，在南非成立中航國際飛行學院（AIFA）。此外，還和和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合資成立飛行學院，地點就在江蘇徐州。
看到這裏，有經驗的觀衆是否已經看出一些猫膩了呢？是的，根據美國司法部與多國情報揭露，南非學院表面上是民間飛行學院，私下卻在協助中共擴張空軍和海軍實力。例如，自 2013 年起，南非學院大量以高薪招募來自英國、法國、挪威等北約國家的退役戰機飛行員，驅使他們前往中共軍隊基地培訓飛行員。教學內容不限于基本飛行和航空領域的基礎知識，還包含航空母艦起降訓練、先進戰術、電子戰以及探討西方最新型戰機與航電系統的性能缺口。
在南非學院接觸過的北約退休飛行員當中，除了舒埃，還有很多，其中較廣爲人知個案的就是美國陸戰隊退役少校杜根(Daniel Edmund Duggan)。杜根在陸戰隊服役13年，擔任美軍AV-8B鷂鷹式(Harrier II)攻擊機飛行員和教官多年。這是英美聯合生産的垂直起降戰機，可以從裝有起飛跳板的輕型航空母艦上以滑跳方式起飛(Ski jump take off)。這正是中共「遼寧號」與「山東號」這兩艘航空母艦所採用的起飛方式。
杜根于2002年自陸戰隊退役後，移民澳洲。2013年時與南非學院簽約，同意前往中國訓練飛行員。緊接著在2014年，杜根索性自己飛往中國發展，後來還乾脆在那裏定居下來。2017年，他創辦了青島AVIBIZ航空諮詢顧問有限公司，並出任該公司的常務董事。
這家AVIBIZ是什麽來歷呢？根據英國《衛報》報導，AVIBIZ表面上是提供民用航空顧問服務，但實質上在美中情報與軍事角力中扮演關鍵中介角色的外資空殼公司。公司坐落于山東青島，這本身就具有高度的軍事暗示性，因爲青島是中共海軍北海艦隊的戰略重鎮，而「遼寧號」的母港——解放軍海軍青島綜合保障基地也在青島。因此，杜根在青島成立航空諮詢公司，被美方認定是爲了「就近」給中共海軍提供航母起降戰術指導。杜根後來回到澳洲。不過，在中國這麽高調的商業活動，怎麽可能不引起國家政府注意？
果然，2022年10月21日，杜根被澳洲當局逮捕，罪名是走私販售軍火和洗錢，美國政府隨即提出引渡要求。澳洲法院于2024年12月23日同意引渡杜根，他隨即提出上訴，到了今年的4月16日，澳洲法院判定上訴官司敗訴，換言之，他未來極有可能會被引渡至美國接受審判。
華爾街日報報導，在南非學院自2010年開始活躍以來，像舒埃或杜根這樣被南非學院聘請的飛官超過了20位，其中至少四人具有駕駛F-35五代戰機的經驗。而這家學院也在2023年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實體清單」，理由是他們利用西方及北約資源爲中共軍隊提供訓練，危害美國國家安全。
2026年1月15日，美國司法部宣布成功攔截並扣押兩套原定由南非運往中國、供中共軍方使用的「任務機組訓練器」（Mission Crew Trainer，MCT）。美方表示，這些設備涉嫌非法整合美國研發的軟體、國防技術及相關數據，也就是說，他們「山寨了」美軍的軍事技術，還想運回中國，用來提升中共的空中偵察與反潜作戰能力，尤其有助于偵測和追踪美軍潜艦。調查指出，負責出口這兩套設備的正是南非學院。
「知識交流」的完美僞裝
在以往，國際上常見的間諜模式不外乎以下幾種：
一、長期滲透。
二、收受外國資金的人員。
三、透過數位管道竊取機密者。
近年來，國際間諜模式卻出現了明顯轉向，當局用「技術培訓」或「知識交流」等幌子作爲包裝，想方設法讓某國的高端軍事知識外流，例如讓退役飛官、工程師、國防承包商人員，透過講座、顧問、培訓、合作研發等方式，將敏感知識以「合法外衣」轉移出去，而中共政權正是大部分這類間諜案件的幕後主導者。
舒埃案就非常典型地反映這種趨勢，他不需要長期潜伏當間諜，而是以講師身分，在中國境內爲中國軍方人員辦研討會或做培訓，利用飛官的專業和經驗，以民間培訓名義，實現高端軍事知識的跨境流動，然後從中收取高額培訓費用。
中共軍方或相關單位不需直接出面，而是通過私人公司與南非學院簽約，再由南非學院招募西方飛官。對中共而言，這是一個低成本、高效率、低政治風險的管道，能在不直接採購西方裝備的情况下，吸收西方戰術與操作經驗。
整體而言，舒埃案在近年的反間諜與出口管制的脉絡下，屬「高端軍事知識外流」的標志性案件，其嚴重性不在于是否造成即時軍事損失，而在于是否建立了可被外國利用的知識與訓練管道。
隨著這類案件的增加，西方國家會不會採取更嚴密的防堵措施，從以往「事後懲治」的態度，轉向「事前預防」呢？我們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