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域中的潔白蓮花,示意圖。(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民國初年,北洋政府內鬥不斷,政局反覆動盪。章嘉雖為出家之人,卻不得不長期週旋於權力與陰謀之間。他時常自省:身處俗世漩渦,是否已偏離修行之道?一次隆冬時節,風雪交加,他獨自坐在屋中,一邊沉思,一邊吃著炸麻花。忽有一僧人闖入,自稱姓佛,神情倨傲,未行禮數,逕直取過他手中的麻花便轉身離去,只留下了一截竹筒。章嘉打開竹筒,發現其中竟盛放著一朵潔白新鮮的白蓮,在冰天雪地中毫無凋萎之態。章嘉當下頓悟,心中明白,這是文殊菩薩示現點化——身處淤泥而不染,立於塵世而守淨。自此,他釋然於心,更加篤定地在政府中出謀劃策,將入世視為另一種修行。
1931年,日本悍然侵占東北,並不斷將目光投向蒙古地區,妄圖進一步分裂中國。國民政府委派章嘉擔任蒙旗宣化使,寄望以其宗教威望穩定邊疆局勢。章嘉不辭勞苦,奔波於大漠草原之間,安撫人心,反對任何形式的分裂行徑。面對聚集而來的信眾與王公,他講經說法,語重心長地勸諭:「分裂如自斷肢體,其痛無窮;唯有團結,方能保全福澤。」在他的感召之下,蒙古各旗局勢趨於穩定,中央政府因此高度評價他「忠黨愛國」,視其為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日軍全面侵華。國軍節節敗退,南京失守,隨之而來的南京大屠殺震驚世界,舉國悲憤。蔣介石憂心國運,急召章嘉前往南京共商大計。章嘉觀察天象,結合時局,斷言道:「當遷都西南,重慶可守,抗戰終可得勝。」蔣介石最終採納其建議,政府自南京遷往重慶,重慶遂成為抗戰時期的陪都。
在重慶的八年抗戰歲月中,章嘉始終陪伴在蔣介石身側。他多次主持大型法會,為前線將士祈福,安撫民心,鼓舞士氣。一次日軍大規模空襲,重慶城陷入火海,而章嘉所在寺院卻奇蹟般毫髮無損。他靜坐誦經,神情安然,彷彿有無形護法守護其間。抗戰勝利之日,舉國歡騰,百姓沉浸於解放的喜悅之中,唯有章嘉神情凝重,低聲預言:「勝利雖至,然後患未除,仍須謹慎以對。」
抗戰勝利前夕,局勢尚未明朗之時,章嘉曾向蔣介石進言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勝不離安,敗不離灣。」所謂「勝不離安」,意指若戰後局勢可控,應以西安為中心定都關中,以地理與戰略之勢壓制延安中共;而「敗不離灣」,則是預示一旦形勢逆轉,臺灣將成為最後的根據之地。這番話既是政治判斷,也帶著宿命般的預見。然而蔣介石並未採納,仍堅持還都南京。隨著中共在延安坐大,國共對立全面升高,內戰終究無可避免。
1949年,戰局塵埃落定,國民政府節節敗退,蔣介石率眾遷往臺灣,「敗不離灣」一語至此應驗。章嘉最終選擇隨行渡海。弟子們不解,紛紛請示,為何不留在大陸繼續弘法?章嘉只是輕歎一聲,語帶無奈卻十分清醒:「大陸風雲變幻,佛法需在安穩之地,方能久遠弘揚。」
抵達臺灣後,章嘉定居於臺北青田街,亦即今日蒙藏文化館之前身。遠離生養他的高原與宮廷,他逐漸淡出藏傳佛教的顯赫體制,脫下象徵身份的喇嘛法袍,改著漢傳佛教的袈裟,轉而弘揚漢地佛經,以適應全然不同的社會與文化環境。外界仍以「政治和尚」稱之,對其一生行誼多有爭議,而章嘉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巡遊各地講經說法。弟子們回憶,在他身邊,總能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平靜與安寧,彷彿春風拂面,使人自然放下塵念。
章嘉晚年廣收弟子,循循善誘,耐心傳授佛法。一位弟子憶述,章嘉每週日清晨固定授課兩小時,三年如一日,從未間斷。他反覆講解的核心,只有一句話:「看得破,放得下。」並進一步開示道:「放下執著妄想,心得清淨;放下,方能看破;看破,方生智慧。」弟子多為清貧之人,無力供養,章嘉反而常請弟子吃飯;若有人缺課,他必派人探問關懷。這種近乎傾囊相授、分文不取的師徒關係,在近代宗教界已極為罕見,卻正是他一生慈悲精神的體現。
1957年,章嘉因胃癌入住台大醫院。臨終前,他留下了一句震撼佛教界的話:「大陸未光復,我將不再轉世。」同年2月20日,章嘉圓寂,火化於北投中和寺福壽山。當日細雨濛濛,火化時火焰騰起,形如蓮花,奇異清香十里可聞。火化之後,竟得舍利子數千乃至上萬粒,形狀各異,色澤溫潤,隱隱放光。於佛教界而言,舍利多少象徵修行境界之高低,如此景象,近代幾無可比。媒體爭相報導,也在無形中為他一生的爭議作出澄清。部分舍利安奉於北投軍艦岩舍利塔,成為後人憑弔的重要遺蹟。
回顧章嘉的一生,幾乎始終遊走於政治與宗教之間——自清廷國師,至民國領袖身旁的智囊,再到臺灣弘法的一代高僧。他以文殊菩薩化身自期,既助國家安定,也不忘佛法本懷。雖然章嘉轉世系統在其後出現爭議(1998年達賴方面認定第八世章嘉,但未獲普遍承認),然而第七世章嘉的生命故事,早已超越轉世與名號,深植人心。弟子們追憶,他不僅是一位活佛,更是慈悲的化身,教人放下執著,回歸內在的平和。在那個動盪不安的年代,他如同一盞長明之燈,照亮了無數迷惘的心靈。
若將目光再度拉長,回溯整個章嘉系統,其歷史角色始終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清朝藉由章嘉管理蒙藏事務,至乾隆年間,第三世章嘉若必多吉與乾隆皇帝情誼深厚,譯經、建寺、弘法,促成漢藏文化的深度融合。第七世章嘉正是在此傳統之上,於民國時期協助共和體制,反對分裂;抗戰之中,他的建言與預言,甚至在關鍵時刻改變了歷史走向。遷臺之後,他推動佛教會運作,迎請玄奘靈骨來臺,為戰後臺灣佛教注入新的精神力量。
回放那一幕幕畫面——青海高原上,幼年的章嘉策馬奔馳,風掠過氈帳,他似已與天地相應;北京宮廷中,他與慈禧對坐,靜靜預見將臨的災禍;重慶山城裡,他誦經護國,與戰火對峙;臺北青田街的居所內,他平實講法,度化眾生;圓寂之時,舍利如星辰散落,為一生修行作出無聲的證明。無論世事如何翻湧,心如蓮花,終不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