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為己 天誅地滅」原來是警示格言。（圖片來源： 手繪插畫 看中國 李齊）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此語流傳既久，誤解亦深。世人多以為此乃縱欲自私之辭，殊不知這恰恰是對古人智慧最大的曲解。今日正本清源，當從訓詁學、義理學雙重角度，重新審視這一被誤讀數百年的警世格言。
一、「為」字的奧妙
「為」字在古漢語中有兩讀：一為去聲wèi，義為「做」、「替」；一為陽平wéi，義為「修治」、「作為」。
《爾雅．釋詁》載：「為，作也，治也。」《廣雅》釋：為，修也。可見「為」之本義，正是修治、修養之意。
其實這句話最早見於佛經譯本。《佛說十善業道經》云：「人生為己，天經地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此處「為己」絕非自私自利，而是指修持己身，完善德行。
對照梵文原典，此「為」對應的是梵語saṃskāra(行、造作、修習)。鳩摩羅什譯經時，深諳此理，故用「為」字傳其修持之義。
二、古人修己觀 儒釋道三家
孔子在《論語．憲問》中言：「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三個層次遞進，皆以修己為本。
《大學》開篇即言：「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這便是著名的修齊治平之道。修身，是一切的根基。
朱熹注曰：「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又引程子語：「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曾子每日「三省吾身」，正是這種為己功夫的實踐。這裡的為己，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為了成就自己的道德人格。
那麼道家講的是「修真養性」。《道德經》第七章云：「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老子這段話極為辯證：「成其私」(成就自我)，恰恰要通過「無私」來實現。這裡的私，不是私慾，而是真我、本性。
莊子在《養生主》中講庖丁解牛，以技進乎道，說的正是在日常之事中修煉自我的功夫。「為己」之學，正在於此。
佛家的是什麼？佛家重在「自度度人」。《金剛經》云：「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看似是度人，實則佛陀緊接著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度人者，必先自度。《六祖壇經》言：「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修行，首先是自我的修持，這便是「為己」的深義。
禪宗有言：「未能自度，焉能度人?」這與儒家「修己以安人」異曲同工。
三、不修己 身之患
王陽明在《傳習錄》中記載一則對話：
門人問：「人須有為己之心。」 先生曰：「不可。須是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
這裡王陽明所言「為己之心」，正是指向內修持的功夫。他批評當時學人為人(做給別人看)而不「為己」(真正修養自己)，只重外在形式而忽略內在修為。
明代大儒呂坤在《呻吟語》中說：「為己者，正己也，修己也。人而不為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崩即涸矣。」
歷史上多少權臣姦佞，位高權重卻身敗名裂，究其根源，皆在於不修己身，很多例子都說明，「為」了外在的權勢財富，卻沒有「為」內在的德行修養，最終落得「天誅地滅」的下場。這才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真實寫照。
四、古人的「為己」之道
在傳統文化中，古人是如何「為己」的呢？我們可以參照幾個經典的理念。
慎獨
《中庸》云：「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意思是，為己功夫，在於獨處時的自我省察。曾國藩每日寫日記，反省自己的言行得失，這便是「慎獨」的實踐。他在家書中寫道：「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一者修業之事。」
格物致知
王陽明的「致良知」學說，乃「為己」之學的精髓。他說：「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
良知人人皆有，但需要通過格物致知的功夫來呈現。注意，王陽明的「格物」，不是說去格外物，而是格心中之物，去除私慾，顯露天理。
知行合一
「為己」不是坐而論道，而是要在日用常行中實踐。王陽明說：「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明代學者陳白沙說得好：「學貴自得，自得則居之安，守之固。這個「自得」，正是為己功夫的成果。
古人認為，如果人人都不修己，社會必然混亂。《禮記．大學》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而長期以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被理解為自私自利的藉口，這是對傳統文化的極大誤解。
清代學者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說：「天下之患，不患無才，而患才者不能自修。」這正道破了問題的關鍵。「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的真義，是要我們修養自己的德行，完善自己的人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