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辉达执行长黄仁勋夫妇、超微执行长苏姿丰都出席了川习会国宴，美方并演奏了邓丽君代表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到《悲惨世界》组曲（Les Misérables）《One Day More》等“应景”歌曲。（图片来源：Brendan SMIALOWSKI/AFP via Getty Images）
9月27日，我在台北的国立台湾大学参加了一场研讨会，聆听政治学者和安全专家发言。9月24日，美国总统川普在华盛顿会见了中国国家主席兼中共总书记习近平。与会者讨论的是此事对台湾的影响：岛上的民众还能继续倚靠美国吗？
对台湾人来说，这关乎自身安全。这座紧邻中国海岸的岛屿，总统和国会都由人民自己选举。中共当局想把台湾纳入掌控，并且不排除为此动用武力。美国的武器和政治支持，帮助台湾顶住这种压力；若美国撤手，台湾将遭受沉重打击。
这种担忧可以理解，但担忧并不等于美国真的即将撤手。恰恰是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川习会前后出现的一些媒体报导中被模糊了。这些报导抓住了真实存在的不确定性，却略去与之相反的资讯，最后给人的印象是：台湾的未来早已注定。
一则消息如何变成“定论”
9月21日，《纽约时报》报导，美国对进一步向台湾出售武器的决定出现延迟；台湾个别官员访问华盛顿智库的行程也受到限制。川普是否打算把台湾先放一放，好在贸易问题上与中国达成协议？这个疑问自然浮现。不过，该报同时指出，双方在安全领域的合作依然紧密，在政府部门之间甚至有局部深化。
隔天，搜狐网上一位作者引用了这篇报导。搜狐是中国大型商业新闻入口网站之一，除自家内容外，也转载其他媒体和作者的文章，经由网站和新闻App触及广大读者。
这篇搜狐文章援引了《纽约时报》令人不安的部分，却漏掉台美安全合作紧密的说明，另外还加上一个新论断：美国正在衰落，最终必然抛弃台湾。《纽约时报》谈的是一段长期关系中出现的困难；搜狐作者却把它上纲为美国注定离开台湾的所谓前兆。
提到这家美国报纸，使这种解读看起来多了一层佐证。不了解原文的读者，无从分辨报导在哪里结束、搜狐作者的主张从哪里开始。至于他是否遵照官方指示，目前并无证据。但可以清楚看到的是：只删去少数几条资讯，就足以让整篇文章的结论发生偏移。
北京为何需要这种不信任
从中国官方媒体的报导，可以看出散播这种不信任是为了配合怎样的政治目标。《环球时报》隶属于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以中、英文版本把北京的立场传向海外。
9月26日，《环球时报》网站上的一篇评论，藉习近平在华盛顿受到友善接待之机，质疑台湾对美国的信任。文章称，台湾要当心，别沦为他国的棋子；并暗示只要靠近北京，就能迎来和平的未来。9月30日，中国官方负责台湾事务的机构（国台办）女发言人在北京的记者会上，把这两层意思明确连在一起：外人靠不住，台湾人民应当为统一出力。
背后的讯息再清楚不过：想要安全，就该远离美国、投向中国。而对台湾的军事威胁恰恰来自北京，这一点却被搁到了视线之外。
在台北的研讨会上，国立台湾大学政治学系荣誉教授明居正说明了由此可能衍生出哪些额外的压力。如果美国催促台湾与中共谈判，北京可以把这说成美国撤退的证据；如果台湾拒绝谈判，又可以指责台湾不要和平。
要么让步，要么冒战争风险——台湾的选择要被塑造成似乎只剩这两条路。专家所说的“认知作战”正是从这里下手：设法影响对手的思维，使其低估自己手中的选项，从而更容易让步。围绕美国的这场争论，因此也牵涉到台湾的防卫意志。
这类说法早在川习会之前就已存在。台湾研究团队IORG（台湾资讯环境研究中心）归纳出84条反复出现、旨在制造对美不信任的说法。研究涵盖2021年至2023年6月间12起选定事件。其中70条说法的再传播，有中共党政机关及其所属媒体参与；而在这84条说法中，有44条由台湾本地行为者发起。换言之，北京也会捡起台湾内部早已流传的讯息，加以放大。研究人员把这些说法归纳为八种基本模式，详见文末资讯框。
标题如何放大疑虑
影响看法，往往一个标题就够了。台湾《经济日报》9月23日的标题问道：对台军售会不会成为谈判筹码？然而文章内同时有判断认为，华府的对台政策预料不会出现根本性改变。只看标题的人，看不到这个但书。
美国和德国媒体同样在讨论华府的可靠性。《华盛顿邮报》9月27日警告，对美国的不信任正在加深。德国《明镜周刊》（Der Spiegel）在川习会当天强调，台湾在其中没有发言权。
德国《商报》（Handelsblatt）的播客节目在会前以〈为什么川普突然对中国这么“温驯”？〉为题，不过节目简介中，两大国之间的竞争关系依然清晰可见。福斯新闻（Fox News）9月30日则报导了几位台湾专家的看法，他们认为美国的政策没有转向。
这些是不同的评估。批评川普的报导可能道出了正当的担忧，但它们并不构成中共影响力上升的证据。不过，从《纽约时报》到搜狐报导的这条路径显示，西方媒体的这类报导如何被拿来包装一则被操纵的讯息。
重复会让一个说法变得熟悉，因而显得更可信。心理学对这种关联已有研究。这个机制有助于理解：为什么措辞相近的标题即使没有提供任何新证据，分量仍可能越来越重。看过几篇文章、几段导语或几个标题之后，脑海里很可能就变成一则“多方证实”的消息；事实上，它们可能都出自同一则原始报导。
当每一个新动向都导向同一个结论时，后果尤其严重：美国卖武器，是靠台湾的恐惧赚钱；拖延出售，是抛弃台湾；与北京谈话，是为了一桩交易而牺牲台湾。那么，到底还要发生什么事，这种解读才算站不住脚？
峰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台北的专家则把目光放在实际的发展上，他们的判断可以据此检验。政治学者郭育仁强调，与美国的军事合作仍在持续。在他看来，川普与习近平的友好画面，说明不了美国是否撤退。
日本记者矢板明夫是台北印太战略智库（Indo-Pacific Strategy Think Tank）的执行董事。他认为，推迟新的军售是川普对中共的谈判手段，同样不认为这代表根本性的政策转向。这是对川普做法一种说得通的解释，尽管他并无从得知川普内部的决策。
前美国国防部人员胡振东主张，首先要看此后90天的发展。如果有新的批准，就说明支持仍在；若迟迟没有，北京可能自觉受到鼓舞，认为只要向华府施压，就能左右美国的对台军售。
研讨会之后不久，出现了具体的迹象。10月2日，两架新的美制F-16战机抵达台湾，属于既有采购计划的一部分。10月6日，美国国务院一名发言人向路透社重申将继续支持台湾，但对于尚待决定的军售案不予置评。
这批交机支持了郭育仁的判断：合作仍在进行。谁若已经在谈美国援助中断，就欠这些战机一个解释。但交机并不能说明新的军售是否会获批，也无法证明矢板明夫对川普动机的解读正确。因此，胡振东的标准依然站得住脚：关键在于尚待批准的军售案。
台湾的未来也取决于台湾自己
苏紫云在会上把目光转向台湾自身。他是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国防战略与资源研究所所长。他说，台湾必须强化自己的防卫，这也会提高其他国家协助台湾的意愿。
在不断追问美国是否出手相助的过程中，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相信自己反正会被抛弃的人，容易认定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北京利用这类叙事的政治好处正在于此：甚至在实际支持还没有任何改变之前，就可能先削弱人们自我捍卫的意志。
总统赖清德在10月10日的国庆演说中，描述了台湾要靠什么立足：民主、企业的科技实力，以及更有能力的自我防卫。他呼吁扩大国防产业，让社会为危机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同时也欢迎华府与北京之间降低冲突风险的对话。他表示：“台湾珍惜和平，但不会放弃自由。”
赖总统表达了他的政府要凭自身力量参与塑造台湾未来的主张。台湾并非从零开始：它有民选的政府、具全球分量的企业，也有自己的军队。它的未来，也取决于如何运用这些优势。
因此，我从台北的讨论中带走一个在许多新闻标题里缺席的问题：台湾自己能做什么？如果把每一则消息都只拿来解读“美国何时会抛弃这座岛”，恰恰会让台湾人自己从画面中消失。
资讯框：八种反复出现的“疑美”讯息
IORG报告将这类说法归纳为以下八类：
A 弃台论：美国把台湾当作棋子，最终会抛弃台湾。
B 衰弱论：美国实力衰弱，无法保护台湾。
C 乱源论：美国是世界战乱的根源。
D 假朋友：美国宣称支持台湾却无实质协助，更压迫台湾，从中获利。
E 共谋论：美国和台湾菁英共谋，剥削台湾人民。
F 假民主：美国内部腐败，美国民主是假民主。
G 反世界：美国各种行为受到世界各国及美国人民反对。
H 毁台论：美国把台湾变成战场，最终会毁灭台湾。
资料来源：IORG，20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