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五分钱子弹费(图)



林昭(资料图片/看中国配图)


 
1968年5月1日,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一名警员对一个母亲说:“你女儿被枪毙了,付五分钱子弹费。”她没听懂,在旁边的小女儿听懂了,从抽屉里拿了五分钱给警员,随后翻译给母亲。母亲当场晕厥。
 
她被枪决的女儿曾这样介绍自己:“我姓林,双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林昭。”
 
刘瑜说得对,与那个时代被冤划为右派的人不同,她不是被冤,她就是她们要打击的右派。她直指社会主义社会是抢光了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恐怖制度,共产党是那个贪婪的奴隶主。至死未改半个腔调。
 
1958年被划为右派,1960年因参与创办地下刊物《星火》被捕,判20年。关押在上海提篮监狱。在狱中被没收纸和笔的情况下,她用自己发卡、竹签成千上百次戳破皮肤,书写了几十万字的血书。
 
1968年4月29日被枪决,是年,35岁。
 
 
她幼年曾上过教会学校,学校传统是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不管是否为基督徒。在狱中被女预警殴打后,她写到:“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么欺负人!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他们了。”委屈得呀!
 
少年时,天赋的文学才华,使她可以写文章抨击国民党的腐败。参加地下组织的话剧义演,成为苏州城防司令黑名单上的人。那时她只不过是个20出头的小女孩。
 
49年,母亲让她出国留学,她执拗不去,考入中共苏南新闻专科学校。与家庭决裂。
 
参加了土改。埋怨自己的政治水平和阶级意识离党标准太远。
 
她称毛为父亲。
 
土改后,她要入党,可党开始批判她,因为她看不惯土改领导的不良作风。
 
在北大反右中,同学在舞台上被批,她跳到桌子上与黑夜中看不清脸的人群理论。人群中有人问她是谁,她反诘。随后说,武松杀了人还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我林昭还没杀人,我姓林,双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行动言语中,理性在,胆子在,激情在,人性也在。可那个时代已经什么都没了。
 
自己也被划为右派后,要做检讨,所有右派都检讨了。就她,坚决不检讨,还敢与批斗的人顶着来。人说你把你的观点讲出来,讲就讲。她说:“我有观点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蔼,不要这样咬人。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干,那你们就干去。像这样的社会有什么好的,当然不好嘛!”检讨过关是所有右派的心境,而她带着“脚镣”还揪着真理追求不放。最后拖出了长长的血迹。
 
在狱中,给《人民日报》的公开信中,她写到:“青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地看穿了那伪善画皮地下狰狞的罗刹鬼脸,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她曾经亲同父子的人,此时在她眼里是她嘴角上扬时说出的那句:“疯了!”
 
 
她出生在苏州,那个人杰地灵的江南水乡。长在一个富足的家中,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母亲许宪明,是苏州民革委员,政协委员,社会名媛。父亲彭国彦早年留学英国,大学主修政治经济,28年在国民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县长考试中获第一名任命为苏州吴县县长。舅舅许金元,是中共1927年江苏青年部长,被蒋杀害。
 
这样的家族可怜被裹挟进革命的漩涡中。
 
她被捕后,父亲自杀。她被杀几年后,母亲暴死在上海外滩。
 
常人眼里,过惯了娇贵的生活,又如何在革命的土疙瘩里坚持得住呢?她坚持到了最后,纯粹得落一粒尘埃都致命。
 
在同学眼里。她热情,把自己的漂亮衣服送给穷困的同学。
 
单纯,爱得生猛,恨得也彻骨。
 
感情丰富,常走极端,看到同学被残害,她无法入眠,起来写诗痛哭。在同学眼里她的诗就是喷出来的血,感情不浓烈写不出来。
 
在60年饥荒年,她给远在甘肃的朋友寄粮票,三十五斤。告诉人家说,她吃得少。
 
在狱中,她给妈妈写信,信中写到:“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肉,煮一锅猪头,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炸一只鸡或者鸭子,没钱你借债去。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她一口气写了56种要吃的食物,在信的结尾写:“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题诗:“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采访中,经过那个年代的人说,过去那生活使得我们非常硬,淌不出泪。
 
可这,能不淌吗?
 
 
打成右派的林昭,因系主任照顾未下放到农村,安排在人大书报资料室劳改,资料室里还有另一个右派,甘粹。
 
他俩每天一出一进,组织起腻了。找谈话,她在这里也要反攻,就谈了怎么地?本来单纯的战友拉起手逛人大。是否有情愫在?不知道。她完成了《海鸥之歌》和《普罗米修士受难之日》,每礼拜与甘粹去教堂,给他讲圣经。那段日子该是轻松的吧?
 
想结婚,找组织,书记说:“你们两个右派还结什么婚!”不批。
 
甘粹被发配到新疆劳改。一去22年,地狱般地分开。
 
 
66年,张元勋,那个被批时,她曾经跳到桌子上与别人理论的同学,以未婚夫的名义去探望她。
 
他这样回忆:“破旧的衣衫,长长的头发,三分之一白。头上顶一块手帕,手帕上有个血写的字‘冤’。两人相见,她嫣然一笑,整个屋子都愣住。”后来那队长说:“从来没看她这么笑过。”想来也是凄美的。韶华时光的女子,再摧残也有魂在。
 
他给她带去很多好吃的蛋糕,她拿一块请他吃,说:“你送我就是我的了,我请你!”
 
他这样描述:“她拿起蛋糕咬了一口,干。接着朝后面的挎抢警卫说,给我倒杯水。就那么不客气。水到来,她就一面喝水一面吃,就那么从容。屋子里很安静。”
 
她送他一个帆船。和他讲,“我万一死了,被他们杀了,母亲、妹妹、弟弟都是弱者,你多多地关照他们!他们太可怜了,千千万万!”说完以后哭了。
 
一个强者的眼泪流成了历史。
 
 
陆佛,林的同学,现新华社资深记者。“林昭的认识能力,她看到的东西,坦率的说,反右时期,和我谈了很多,我都没敢吭声。凭心而论,并不是她识别能力特别高。这是常识,实际就是常识。因为我们处于历史的低谷,常识就是反革命。实际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
 
如此说来,布鲁诺说到底也是捍卫常识。不敢吭声的人心中不该对扬言的人有起码的仰视吗?!
 
钱理群,北大中文系教授:“她抱着理想来参加这个组织,她为了组织可以牺牲自己,这是她的组织观。但她又有良心,她的良心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反对奴役。她只要看到奴役现象她就反对,包括她自己的奴役她也反对,这就构成了良心和组织性的矛盾。到5·19她有个根本的变化,对这个政权的基本立场变了。她以前承认拥护它,在这个前提下她提出了她的批评。后来她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整个制度的问题。她的思想就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她自己在狱中用血书这样书写:“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性呐!”“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及你们也要怀抱着这么一份人性呢?归根到底,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观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觉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我由始而终堆积起来的的同情,“唰”地倒塌。她这般高高在上,何用我来同情?可我还是没来由地摇摇头,何苦呢?苍茫众生,有多少人配得起?

来源: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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