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年在每个台湾长大的人心中，绝对有多多少少撇弃不掉的怀念。谁不记得那时杀鸡宰鸭、灌香肠熏腊肉的忙碌？谁能忘却那时买新衣、配新鞋的兴奋？又正好是放寒假的时候，同学们呼朋引伴这家走走、那家逛逛，所有的功课和考试都可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啊！真的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日子。
过年时绝不可少的是春联，好几天前菜市场里搭就了许多临时摊位，有的是在别处批来卖的，有的是自己当场挥毫写了卖的，写的多半是求吉祥富贵的词句。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每一年的春联都是父亲亲自裁纸、磨墨而写成。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他会应街坊朋友之索而写些应景的春联，可给自己家贴的总是"有容德乃大，无求品自高"两句，并时时以此告诫我和弟弟。
小时候还真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尤其是下联。父亲解释说，"一个人若存了要人家东西的意念就是求了，一有了这样的意念，这人再也不能有高尚的品格气质了。"我虽然还是不了解，仍能觉得父亲两袖清风、豁达平淡，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高。
当年父亲靠着他的一些人脉，帮助了许多离乡背景的人谋得一职。这些人逢年过节总要送礼来表示谢意，推辞不掉的只好收下，奇怪的是他多半把那些东西拿出去分赠街坊邻居。有一次我忍不住提出了疑问，父亲说，"那些东西虽是人家的心意，可均非我所欢，若能让喜欢的人得着，不是更好！"这更迂腐了，人家怎能知道该送什么？难道不能把喜欢的东西告诉人家，岂不是皆大欢喜？父亲瘦长的脸上满是淡泊，他说，"不可说！不可说！帮助人是心甘情愿，若存了要人报答的意念就是求了，这就是我每年写这对联的意思。记着，人生中重要的不是身外物，而是一个人的品格。"
长大后离家而去，为了念书、成家、立业忙得昏头转向，怎有闲情逸致来思想那句话的意义？也有几次曾经用我自以为是的"皆大欢喜"方法，却在每一次自己的灰头土脸中看到了父亲不平凡的智慧。转眼一晃，离一甲子不远矣！经过了多少世俗中的打滚和辗转，这才渐渐有了领悟。我终于了解，"求"并不一定指的是到人家门口要东西，许多时候我们在和朋友交往中不知不觉就降低了自己的品格。
父亲离世已四个多月，许多他教诲的话却越来越鲜明地在脑海里浮现。我怀念那些看父亲写春联的日子，更怀念父亲以身作则并循循告诫我的神情。新的一年来临，"无求品自高"的人格，便是我余生中念兹在兹、每天不可或忘的功课。（寄自密西根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