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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的高海拔地區，有一種景象幾乎不像自然形成，廣闊的雪原上一根根潔白的尖峰密集排列，從地面向天空伸展。有些只有幾公分高，有些卻能超過5公尺，它們彼此緊鄰，整片雪地變成一座由冰雪打造的森林。
這種奇特的雪地形態被稱為「懺悔雪」，它們最令人驚訝的地方，不只是樣貌，而是形成方式。沒有雕刻家，也沒有刀械切削，真正塑造出這片「森林」的，竟然是陽光、乾燥空氣與冰雪本身。
安地斯高山上的「白色尖塔」
懺悔雪主要出現在高海拔冰川與積雪覆蓋區域，安地斯山脈乾燥地區特別著名。這些冰雪尖峰通常出現在海拔4000公尺以上的地方，形狀細長而尖銳，彼此排列得相當緊密。遠遠望去，原本平坦的雪地完全變了模樣。雪不再只是覆蓋大地的一層白色，而是被分割成無數狹長的溝槽與尖峰。尖峰大致朝向太陽，整片地形因此呈現出規律而奇特的姿態。
它們的名字與外貌有關，「Penitentes」一詞與西班牙語中的懺悔者有關。這個名稱源自人們對西班牙聖週遊行中懺悔者隊伍的聯想，身穿白色長袍、頭戴高聳尖帽的人群排列在一起，從遠處看，就像一排排尖頂聳立的身影，而雪原上的尖峰，也有類似的視覺效果。只不過，這些「白色身影」並不是人，而是冰雪在高山環境中留下的奇特樣貌。
陽光的「雕刻」
1839年，查爾斯·達爾文首次在科學文獻中描述這種現象。1835年3月22日，他從智利聖地亞哥前往阿根廷門多薩途中，經過皮烏克內斯山口附近一片覆蓋著懺悔雪的雪原。當時當地流傳一種說法，認為這些奇特的雪形是安地斯山脈強風吹出來的。
後來對形成過程的理解，指向了另一個更加微妙的力量，也就是「太陽輻射」。當雪面受到陽光照射時，不同位置吸收與散失能量的方式不完全相同。面向太陽的部分會吸收較多輻射，冰雪因此開始出現昇華與融化，原本平整的表面逐漸產生凹槽。凹槽一旦出現，又會進一步改變雪面的受光方式。
原本完整的雪面，就這樣慢慢被切割。比較容易失去質量的部分越來越低，沒有那麼容易被削去的部分則逐漸凸起。時間一久，平坦雪原就可能轉變成一片高低交錯、尖峰密布的冰雪地形。這些尖塔並不是「突然長出來」的，而是雪在陽光下，一點一點消失後留下來的形狀。
尖峰與凹槽是兩個世界
懺悔雪最奇妙之處，在於尖峰和尖峰之間的凹槽，可能呈現截然不同的狀態。法國冰川學家路易·利布特里曾在海拔3500公尺處觀察這種現象。當時他注意到，高度50公分的昇華雪柱相當堅硬乾燥，溫度為攝氏零下5度，但雪柱之間的凹槽卻是濕的，含有大約14%的液態水。
似同樣由雪組成的地面，僅僅相隔一小段距離，內部環境可能完全不同。其中一個關鍵，就在於昇華與融化所需要的能量差異非常大。冰雪融化需要吸收能量，但讓冰直接從固態變成水蒸氣的「昇華」，需要的能量更高，因此冰雪尖峰與凹槽之間會形成一種特殊的局部環境。
尖峰部分因昇華而維持乾燥、寒冷，質量損失相對較小；凹槽底部比較容易累積潮濕空氣，吸收的太陽能更多用於融化，使那裡的雪更快消失，在一個凹槽出現之後，反而可能讓周圍的形狀差異越來越明顯，原本平整的雪面就在這種微妙的差異中逐漸形成密集的冰雪尖塔。
尖峰為何會朝著特定方向？
如果仔細觀察懺悔雪，會發現這些尖峰並非完全雜亂無章，它們大部分朝向太陽。在南半球，這些楔形雪地形態會向北傾斜，傾斜角度大約與正午時太陽的天頂角相近，而這個角度也會隨季節變化。這使得整片冰雪地貌看起來更像經過某種規律排列，而不是單純受到隨機風雪作用的結果。正因如此，懺悔雪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十分強烈。
站在這樣的雪原前，看到的不是一片普通積雪，而是一望無際的尖峰、凹谷與冰壁。它們整齊卻不完全相同，規律中又帶著天然形成的不規則感，大自然彷彿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套若有若無的幾何圖案。
地球之外？
「懺悔雪」這種地貌不只讓人聯想到地球上的高山。曾有研究人員推測，木星的衛星木衛二熱帶地區可能存在高度達15公尺的類似結構。不過，後續研究對於木衛二是否具備形成這種結構所需的條件提出了嚴重質疑，因此這項說法仍存在爭議。
2017年的一項研究根據「新視野號」探測器取得的資料，指出冥王星表面的塔爾塔羅斯山脊區域存在數百公尺高，被稱為「懺悔者」的巨大地形。研究認為，這些結構可能主要由季節性從冥王星稀薄大氣中沉積的甲烷冰形成。這裡的「懺悔者」當然不是地球上的雪峰，而是因為它們在形態上呈現出相似的尖塔狀特徵。
地球高山上的冰雪尖峰，與遙遠外星世界表面的巨大冰質地貌，讓「懺悔者」這個名稱有了超越地球的想像空間。
陽光留下的奇異印記
自然界有些奇景不需要劇烈的力量才能形成，沒有火山爆發，也沒有巨大的地質災變，只是陽光每天照射雪面，乾燥空氣不斷掠過，冰雪在微小而持續的變化中逐漸失去質量。凹槽一點點加深，尖峰一點點凸出，最後在一望無際的雪原創造令人難以置信的「冰刺森林」。
大自然真正令人驚奇的力量，有時不是一瞬間改變世界的巨大能量，而是日復一日、看似微不足道的作用，最終在大地上留下肉眼可見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