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域中的哲布尊丹巴(示意圖)(圖片來源:Adobe Stock)
1723年,第一世哲布尊丹巴圓寂於庫倫(今烏蘭巴托),享壽高齡。相傳他圓寂時出現了「天降花雨」等異象。其轉世系統隨即延續,第二世哲布尊丹巴羅布丹彬多密於1724年誕生於喀爾喀貴族家庭,並獲乾隆帝冊封,繼續統理外蒙古佛教事務。
然而,清廷很快意識到蒙古貴族透過轉世制度積累政治資本的風險。1751年,第二世哲布尊丹巴之兄青袞雜卜叛清事件爆發,震動朝野。乾隆帝遂下令:此後哲布尊丹巴轉世靈童須一律在西藏尋覓,不得再出自蒙古王公家族。所以從第三世伊什丹巴尼瑪(1758~1773)開始,歷代哲布尊丹巴均為藏人出身。轉世認定的逐步制度化,成為清廷削弱蒙古地方貴族影響、加強中央控制的重要手段。
清代中後期,哲布尊丹巴系統逐漸步入象徵化的階段。以第四世羅布藏圖巴坦旺舒克(1775~1813)為核心,在位期間主持和參與了確認多位重要活佛轉世的「金瓶掣籤」儀式,顯示了他在清廷行政與宗教體系中的重要地位。而隨後的第五至第七世活佛,因多在幼年圓寂、在位時間短暫,使其哲布尊丹巴轉世漸漸失去了政治實權,轉向更為純粹的宗教精神信仰,但在清末社會動盪與政權更迭的背景下,哲布尊丹巴系統依然承擔著凝聚喀爾喀蒙古、穩定著蒙古部落內人心的信仰與方向,始終是草原信仰中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針。
到了第八世哲布尊丹巴,即後來被尊稱為博克多汗者,則是整個哲布尊丹巴系統中最具歷史轉折意義的一位。他於1869年出生於拉薩近郊沃卡壩卓一戶藏族家庭,與達賴體系關係密切。1874年被正式認定為哲布尊丹巴轉世靈童,經金瓶掣籤與清廷冊封后,移居庫倫甘丹寺。
清末政局崩解之際,外蒙古王公於1911年推戴第八世哲布尊丹巴為蒙古的最高領袖,建立以其為核心的博克多汗政權,實行政教合一,並宣布脫離清廷控制。這一政權在俄國勢力影響下得以維持,卻始終動盪不安。1921年,白俄將領恩琴男爵短暫占領庫倫,隨後被蒙古人民黨與蘇俄勢力推翻,政權實際落入革命政府之手。1924年,第八世哲布尊丹巴圓寂,博克多汗體制亦隨之終結,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隨著他的圓寂,蒙古正式走向世俗化與社會主義道路,哲布尊丹巴作為「國家元首式活佛」的歷史角色,也成為過去。
第九世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生於1932年的西藏。彼時,蒙古仍處於共產政權之下,活佛轉世制度被明令禁止。據藏傳佛教內部的傳承說法,他在幼年即被第十四世達賴喇嘛方面秘密認定為哲布尊丹巴的轉世靈童,但這一身份卻長期無法公開。1959年西藏局勢劇變,他隨達賴喇嘛流亡印度,隱居修行數十年,幾乎從不以「蒙古宗教領袖」的身份示人。
在信眾的口耳相傳中,他童年時曾夢見蒙古草原掙脫紅色枷鎖,黃教復興。美蘇冷戰時期,他長年居於印度,專注修學格魯派教法,與政治保持距離,成為哲布尊丹巴系統中極為低調的一世。
1990年,蒙古民主化浪潮興起,宗教禁令解除。第九世哲布尊丹巴開始重返蒙古,以高僧與精神導師的身份出現在烏蘭巴托,協助重建寺院、恢復僧團制度,並重新連結被切斷近七十年的宗教傳承。2011年,他正式取得蒙古國公民身份,象徵哲布尊丹巴系統在現代民族國家框架下的回歸。
二〇一二年三月,第九世哲布尊丹巴(1932~2012)於烏蘭巴托圓寂,其示現的種種瑞相在當代蒙古佛教史上留下了深刻的記憶。據信眾與寺院記載,法體在圓寂後進入了長達二十一天的「圖當」禪定狀態,肉身不腐且面色如生,展現出極高的修行造詣;隨後在甘丹寺舉行的荼毗大典中,化身遺骨中現出大量五彩斑斕的舍利子,並傳有「心舌眼」不壞之神異,被信徒奉為身語意清淨的圓滿成就。這些聖物隨後被妥善安奉於甘丹寺的舍利靈塔內,不僅象徵著哲布尊丹巴世繫在歷經流亡與政局變遷後,其靈性法脈終能魂歸草原,更成為當代蒙古信眾重建信仰核心與民族精神的重要支柱。
哲布尊丹巴的法脈,如同橫跨三個時代的宏大經卷,在歷史的風沙中緩緩鋪展:它曾是清廷治下維繫邊疆的金色紐帶,也曾在二十世紀初的風雲中,化作蒙古民族尋求獨立的獵獵旗幟;而在冷戰後的寂靜荒原上,又重新燃起了佛法信仰的光芒。
從第一世札那巴札爾指尖雕塑出的優雅佛像,到第八世博克多汗在政教巔峰與孤寂間的孤注一擲,再到第九世在流亡與回歸間漂泊的一生。時至今日,關於第十世靈童的認定,仍在大國的角力與民族的審慎間徘徊。這使得原本清淨的法脈,在當代地緣政治的棋局中,承載了超乎想像的沈重。然而,回望這數百年的傳承,無論是民間傳說中那些能召風喚雪、護佑蒼生的神蹟,還是歷史現實裡那些與清廷會盟、在蘇聯鐵幕下隱沒、於冷戰歲月中流亡的掙扎,哲布尊丹巴始終是蒙古族信眾精神世界中那顆不滅的星辰。
他的故事,就像一幅層層疊加、歲月暈染的古老唐卡:神聖的佛光與冰冷的現實在此交織,虔誠的誦經聲與激烈的政治博弈並行。對信眾而言,哲布尊丹巴並非一人一世的孤影,而是一條穿越時空、綿延不絕的精神河流。王朝的宮殿或許會坍塌,世俗的政權或許會瓦解,但只要遼闊的草原仍在,山頭的經幡隨風而動,這條河流便會始終流淌在蒙古人的血液裡,永不乾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