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袁枚）的表弟張鴻業，住在秦淮河邊潘某的客房裡。一個夏天的夜裡，他去上廁所。時已三更，寂無人聲，月光明亮。張鴻業倚著河邊的攔桿，欣賞月色。忽見水中，轟隆一聲，有個人頭從水中冒出。他有點不信，怎麼這個時辰，還有人在水中游泳？於是細細察看，見此人沒有眉毛和眼睛，整個身體黑乎乎的，僵硬地直立水中，頭頸不能轉動，像個木偶。張鴻業用石塊擲他，這個木偶人，就沉了下去。
第二天午後，張鴻業聽說有個男子淹死在水裡。他這才明白：昨夜現身的木偶人，是個水鬼。便將所見的一切告訴了住在同屋的人。這時，有個米商，因此而講了一個水鬼討命的奇事：
米商年輕時，到嘉興去販米，路過一條黃泥溝，因為溝中淤泥太深，所以借騎了一條水牛過溝。走到半溝時，有只黑手，從淤泥中伸出來，拉他的腳。米商就將腳縮起來，於是，這隻黑手就拉住牛腳，牛不能動了。米商很怕，就叫喊過路人，一齊牽牛出溝。可是，牛就是起不來。於是，用火燒牛尾巴，牛痛得忍不住，竭盡全力，從泥中挺起。
大家發現，牛肚下繫著一把破掃帚，又腥又臭，無法靠近，就用根棍子打它（指破掃帚），它還發出啾啾的叫聲，便用力使勁打它，它即滴下黑色的血水。眾人就用刀將系掃帚的繩子割斷，並用柴火燒掉，余臭經過一個月才散發掉。那個破掃帚，就是水鬼帚。
從此以後，黃泥溝不再有淹死人的事。講這個故事的米商，還寫了一首詩，記述此事：
本欲牽人誤扯牛，
何須懊悔哭啾啾。
與君一把桑柴火，
暗處陰謀明處休！
這首詩的末句：「暗處陰謀明處休」寫得很好！凡是遇到陰暗邪魔之人、之事，不要害怕，你要仗義直言，說到理處，擺到明處，那些陰暗邪魔的東西，往往會退避三舍，逃之夭夭。
正是：
骯髒邪惡「水鬼帚」，害人原是破掃帚，形貌醜，有奇臭！拽住人腳不讓走。您莫怕，何須愁！光明正大勇揭露，舉起鐵筆，穿其真相透。膿血破流彼命亡，馬裂毛卷混江蛤…都是獺皮狗。天必滅它，「暗處陰謀明處休！」
（據清代袁枚《子不語》）
